中都凤阳城,硕大的“卢府”坐落在城中靠背的位置。
近些日子,府门前马蹄声碎,往来信使如织。各式真假难辨、动辄惊天的情报在此汇聚流转,只因这里是凤阳监军太监卢九德的驻跸所在。
四月初十,卢府突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虽自侧门入府,却在内官的引导下屏退左右,径直步入内书房。府主卢九德已在此负手而立,等候多时。
卢九德抬眼看去,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拜道:“恭问殿下起居。”
“本王躬履佳胜,劳公公远问。”
客人先是坦然纳拜,接着便恭敬跪叩于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厚信与一枚通透的羊脂玉佩:“爹爹,福王遣孩儿来送信了。”
卢九德郑重接过玉佩,一眼便识出此物,指尖摩挲过那熟悉的温润质地,目光则在封泥与印鉴上反复逡巡,见其完好,他才暗暗点头。
也不急着拆开信封,卢九德笑道:“竟没想到是你,殿下有心了。”
“孩儿自三年前为爹爹送入福府,便得先王垂青,如今已掌内府一应事务。”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说罢,卢九德拆开信封。信纸极薄,字数寥寥,几息间便扫视完毕。然而读罢之后,他却闭目久久不语,唯有双手微不可见的颤抖,暴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惊涛骇浪。
稍稍平复情绪,卢九德当着客人面将信纸在蜡烛上点燃化作灰烬,再次开口:“殿下可还有口谕带到?”
“回爹爹,殿下只说:‘此事若成,爹爹便具定鼎之功!’”
卢九德眸光一闪,语气转缓:“外面不太平,你且在宅子里住下。记住,莫要露面。”
卢九德并未回答问题,只因信中所言之事实为刀口舔血,现在还不是承诺的时候。
来人对此安排自无意见,坦然接受。
送走客人,书房内只剩卢九德一人,他再也无法维持先前的镇定。
信是来自福王朱由崧,内容虽简,却重如千钧:京师陷,帝子失,吾欲继。
对于京师陷落,卢九德并不意外,他早在三月底便先一步得知消息。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中都便陷入到了出奇的沉默中。尤其凤阳总督、守备等几位要员,明面上深表哀痛,只是上疏南京朝廷敦促北伐勤王,暗地里却不知交流了多少来回,便是他卢九德也被迫参与其中。
令他真正坐立难安的,无疑是那“欲继”二字背后的疯狂与宿命。
卢九德早年入宫,随侍老福王朱常洵多年,深受信赖,与福藩嫡长子朱由崧也是关系匪浅。今日来此的信使,便是卢九德当年推荐的王子伴读。
想当年,朱常洵是万历皇帝最宠爱的郑贵妃所生嫡子,自然爱屋及乌地受到万历皇帝的关照,而万历皇帝也确有打算立朱常洵为太子。只可惜,朱常洵的头顶上有个皇长子哥哥叫做朱常洛。
秉承着“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祖制,众多朝臣坚持抵制万历皇帝“废长立幼”的想法,并与万历展开了长达几十年的国本之争【1】。
随着万历因此事触怒生母李太后【2】,在重压下终于立朱常洛为太子,朱常洵最终在这场“夺嫡闹剧”中败北。即便凭借着万历与郑贵妃的宠爱,愣是在北京待到了二十九岁,仍无法改变出京就藩洛阳的结局。
如今,值此天崩地裂之际,福藩继承人朱由崧却看到了那个未竟之梦的曙光——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朱由崧这招棋走得很准。
适逢国乱,皇帝与其子嗣显然凶多吉少,谁握住了兵权,谁就能更靠近那张龙椅。
而卢九德,便是此事的最佳抓手。他自崇祯九年起便在中原围剿流寇,屡立战功。最关键的是,其人虽是内臣,但作为监军,与各处总兵有多往来,关系颇为熟稔。
若由他出面串联,可谓是事半功倍。也只有他出面,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明面上节制江北一应军务的凤阳、庐州提督马士英。
毕竟,马士英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文臣,朱由崧这么多年没少被自己父王当年“太子故事”洗耳,这些个“尊礼守法”的文臣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当年害他福府失天下的潜在仇敌。
卢九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中飞速盘算。
片刻后,眼中寒光乍现,终于下定决心。其人铺开纸张,疾书几封密信,分别遣亲信送出。
待一切停当,华灯已然初上。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卢九德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
“爹爹,黄得功、高杰、刘良佐那边的快马都派出去了。”卢栖川走近,轻轻地揉捏着父亲的前关(太阳穴)。
“嗯……”卢九德眯着眼,轻声哼了哼。对于这个过继的儿子,他向来信重,允许其自由进出书房。
“只是,孩儿有一事不明。爹爹既然要定策拥立,为何不去找那最兵强马壮之人”
“最兵强马壮?”卢九德并未睁开眼,“你莫不是说宁南伯?”
“正是此人。”
“哼,左良玉可是个喂不饱的豺狼,予他相邀无异于与虎谋皮。况且此人已是久病之躯,万一大事未成他先咽了气,反倒平添变数。”卢九德冷笑一声。
“更何况,他手下那号称八十万的兵马,多是乌合之众。”卢九德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与他有旧,但继统大事,不容私情。”
“孩儿孟浪了。”卢栖川惊出一身冷汗。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卢九德坐直身体,目光深邃。“你今晚备一份厚礼,亲自去一趟马士英府上。走后门,莫要惊动旁人。”
“就说……凤阳军政,我卢九德以马公唯首是瞻。”
“爹爹何以此时向其示弱?”
“马士英此人,权欲重于名节,惯会见风使舵。此时他定在谋求回南都以入阁部。稳住此人,便是借他之手帮咱们掩南都众人耳目。待那三个兵头子允了此事,这些个文臣也就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卢栖川不解道:“爹爹的意思是,留都之人,未必支持福藩?可在剩下的这些藩王里,伦序福藩居长,且为陛下兄长……”
“那帮酸儒做事不行,但论翻旧账和党同伐异,那可是行家里手。当年国本之议,他们把老福王得罪死了,谁敢保他们不存私心,在这继统之事上从中作梗。不可不防,不可不防啊!”卢九德慨然道。
“这……大明江山半壁已失,如此行为与作乱何异啊?”卢栖川一脸惊愕。
“你涉世未深,哪里看得透这些‘大义凛然’之人背后的腌臜。”卢九德摆摆手,“且去吧。对了,把我那樽紫檀昭文带顺便送去。记住,见了马士英,态度须恭敬,礼数要周全。”
“嘶……爹爹怎肯将此心爱之物送出!那可是您的心头肉啊……”
卢九德怒拍桌子,双目圆睁:“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等身外之物!江山都要易主了,命都要博出去了,还想这些作甚!”
卢栖川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孩儿知错!孩儿这就去办!”
“还不快滚!”卢九德看着仓皇退下的儿子,翻了个白眼。自己这个儿子万事都好,就是为人笨了些。好在倒也本分,做个守家之主当是无碍。
他望向书房外,心思却不在目之所及的夜色。他感到浑身被一股混杂着紧张、兴奋、恐惧、刺激等多种情绪所带来的战栗所包裹。
他知道,一场足以改写大明国运的“政变”即将开始,而始作俑者,正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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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国本之争可以说贯穿了整个万历年间,也是万历不上朝的主要原因之一。
2.这段算是地狱笑话。万历贴太后脸开大,说长子朱常洛他妈就是个婢女,太后直接开喷:“老娘当年也是婢女上位,你搁这儿骂谁呢!”直接把万历吓尿。
《明史》:光宗之未册立也,给事中姜应麟等疏请被谪,太后闻之弗善。一日,帝入侍,太后问故。帝曰:“彼都人子也。”太后怒曰:“尔亦都人子!”帝惶恐,伏地不敢起。盖内廷呼宫人曰“都人”,太后亦由宫人进,光宗由是得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