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沉默的大明

第29章 南都闻变

沉默的大明 康桥风华 5371 2026-04-08 09:28

  自京师被围之日起,北京城音讯全无。留都南京这里,自接到崇祯皇帝那道“明天下兵勤王”的诏书后,便再也未曾收到片纸邸报。

  这种死寂,让留都文武坐立难安。

  四月初一,南京皇城,参赞机务行署【1】。

  依明朝旧制,南京各衙门本应于每月朔望之日召开的朝会,如今几乎成为每日的例行工作。这既是受到国家倾覆形势所迫,也是南京这群“吏隐”【2】们交流信息、宣泄焦虑的出口。

  大殿内,各各部院尚书、侍郎与京卿们早已齐聚等候多时。有人在低声私语,有人在焦虑地踱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躁动。

  众所周知,自永乐迁都后,南京衙门虽与北京规格对等,却多为虚衔,成了事实上的冗官冗费之所。

  南京六部九卿、大小衙门一个不少,这里不仅养着大量闲差,更有一套庞大的太监和勋臣体系。配合上朱元璋孝陵所需常备数千人的孝陵卫,以及规格极高的礼部官员,每年的祭祀与岁出开支亦是惊人。

  在这大量“无用之人”中,握有实权者屈指可数——唯有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南京守备太监(内守备),以及提督南京军务勋臣(外守备),即史可法、韩赞周、忻城伯赵之龙三人。

  此三人,上管祭祀军事,下管民生物资,一言而定南京决策。

  而在这“三巨头”中,韩赞周仅负责内府事宜,赵之龙虽名领城防,但受明朝百年“以文御武”的风气影响,史可法事实上把持了整个南京的军政大务。

  而在京师沦陷、北方中枢陷入瘫痪,他便成了这大明江山最后的“顶缸之人”。

  “哒哒哒……”

  急促而沉重的靴声自廊下传来。众人屏息,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口。

  只见史可法面色铁青,双唇紧闭,入殿落座后竟一言不发。紧随其后的韩赞周与赵之龙更是神色慌张,甚至连头上的梁冠歪了都顾不得扶。

  众人内心顿时“咯噔”一声。

  “诸位,刚刚收到淮扬巡抚路振飞两日前发来的塘报。”史可法挥动着手中一张被揉皱的纸,声音略显颤抖。

  “三月十九……京师沦陷。”

  轰——!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四个字在殿内炸开,朝堂瞬间沸腾。

  “与之同时送到的,还有陛下于三月十七日发布的太子南下监国谕旨。”史可法微微闭眼,掩盖住眼底的血丝,“只是,谕旨言明太子三日后出发……”

  信纸在众臣颤抖的手中传递,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霎时间,哀嚎声、捶胸顿足声、自怨自艾的哭诉交织在一起,昔日庄严的朝堂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灵堂,在哀悼这两百余年国祚的大明王朝之死。

  “陛下身为圣天子,必然能逢凶化吉!”史可法猛地一拍扶手,怒吼声压过了哭泣。

  “当务之急,一是寻访圣驾与诸皇子下落,二是稳定江南人心。京师陷落之事,谁敢泄露半句,定斩不饶!”

  众人战战兢兢,纷纷点头。

  老成持重的工部尚书程注哽咽出列:“大司马【3】,京师既陷,皇室蒙难,在下恳请您即刻发兵,北上勤王!”

  “大司空且宽心,本官正有此意。得此讯前,正与忻城伯作此计较,只是没想到……唉!”

  史可法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拟好的文章,递给了韩赞周。显然,他早有准备。

  “本官已草就檄文,还请诸位斧正。”

  韩赞周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起来:

  “南都公檄。”

  “维崇祯十七年四月朔日,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史可法等,谨以宗社危情、生民至计,布告普天臣子。具言曰:”

  “窃闻遭时有道,类多以文事之盛而诎武功;构会非常,正可以国恩之洪而徵臣节。故天宝乱,而常山睢阳之事香;靖康靡,而宗泽、李纲之气烈。”【4】

  “……以寇起而用兵,是虐民者寇也,而兵非得已;以兵兴而派饷,是糜饷者兵也,而饷非自私。”

  “……悲夫!悲夫!虏尘未殄,寇焰旋胜;血溅天潢,烽传陵寝。南北之耗莫通,河山之险尽失。”

  “……各国义旅,仗不需于武库,糗无壅于郇厨,飞附大军,力争一决。!若有观望迁延,甚至通贼卖国者,法在必诛!”

  “本阁部代总六师,督同诸镇,行且肃氛京国。尔等随我北行,有进无退。杀贼者重赏,畏缩者枭首。忠义之士,名垂青史;逆命之徒,身首异处。望各奋勇,以报国恩……”

  “善!善!”

  “史公文采斐然,有此雄文,何愁官吏不尽忠、将士不效死啊!”

  一通檄文听下来,辞藻华美,义正辞严。尤其是那句“杀贼者重赏,畏缩者枭首”,听得众人热血沸腾,连声击节。

  户部尚书高弘图此时面露犹豫,开口道:“史公此文振奋人心,北伐之事我等自当鼎力支持。只是……不知这粮饷何以计之?”

  “高尚书贵为户部掌事,何以明知故问?”一个火爆的声音响起,却是吕大器。

  高弘图眼皮一跳,只能苦笑着解释:“留都此前虽存有不少南方各省解送税银,但多已用于江北驻军,如今府库实在空虚……”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皱眉。

  南都的财政对堂中大佬们并非隐秘,毕竟平时向府库伸手最勤的也是他们。对他们来说,檄文喊口号可以,谈钱却太伤感情。

  “大司徒所言甚是,可法亦是明白难处。”史可法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纸,“本官对此亦有腹案,还请诸位过目。”

  这次史可法却没有将文书交予韩赞周,而是递给下首高弘图以私下传阅。

  待所有人读罢,殿内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全因这篇文章赫然名为——《诸臣乞贷疏》。

  “天威不测,极知汉天子自有神灵;兵势无常,岂得谢太傅但凭歌啸!留都系四方之率,司马有九伐之经。义不共天,行将指日,克襄大举,实赖同仇。”

  “……倘策未暇即戎,必议且先助饷,方今督抚之臣,无不以缺饷告,但内帑已竭,部帑已空。然库中无银,而民间有银;小民无银,而豪右有银。”

  “……幸济危机,何弦高之牛足惜?至登龙钜贾,联田富室,若与缙绅并举,亦目分谊有殊。同舟即是一家,破巢必无完卵。若待贼至,则金帛非尔所有,头颅亦非尔所有矣!”

  “是为过计,亦有痴衷。法等无任斫地呼天,捶心沥血之至!”

  众人读完皆是沉默不语。又是“助饷”这个老套路,这么多年了没点新意,真真是狗看了都摇头。

  “诸公皆大明肱骨,当此危难之际,还请抛弃嫌隙,众心成城,共助我一臂之力。待我北迎陛下南归,诸公便有再造中华之功!”

  话是好听的,但没人想要慷自家之慨。

  “为国为民,该当如此!”老臣张慎言率先表态。他是老资历,兼身居都察院,此时表态分量极重。

  “藐山先生大义!”史可法赶忙答谢。这“捐资纳饷”之策素来是得罪人的事,见终于有人应下,可算松了一口气。

  “史公慎重!”吏部尚书黄锦出言相劝,“当年朝廷加派三饷,百姓早已剥床及肤,民不堪命。今圣天子或已南迁在即,正该施仁政以慰江南之心。史公不思罢三饷、息民怨,反欲借‘乞贷’之名,行第四饷之实,与敲骨吸髓何异?恐流寇未至,而江南之民已先随闯贼而去矣!”

  “黄天官口口声声‘百姓剥床及肤’,敢问天官口中的百姓,是那月无隔米之炊的流民,还是城中连房阔厦、良田万顷的巨室?”户部右侍郎、兼左佥都御史张有誉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他作为粮储总督,最见不得这种只知大义的伪善,斜睨着黄锦,语气愈发刻薄::

  “天官可知,闯贼在京师设‘比饷镇抚司’,勋戚大臣受尽酷刑,家资被搜刮殆尽,甚至绝了性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不乞贷以活军,待贼兵临城下,天官是打算在贼寇的夹棍下谈‘仁政’耶?”

  “若依张侍郎所言,按籍勒索,与那贼子何异?孟子云:‘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若将江南富庶之家尽数逼入绝路,这东南半壁,谁来供赋?谁来守土?此举实乃自毁长城之策!”太仆寺卿高倬高声斥责道。

  “……”

  这边说士大夫当“毁家纾难、共赴国艰”,那边驳这是“伪学欺世,在利不在义”;这边称“取于富而宽于贫”,那边斥“衙役趁机横征暴敛,取之于民,而不归于公”。

  “正方反方”你来我往,大殿瞬间沦为集市。原本的“同仇敌忾”在涉及到“真有一头牛”时,迅速瓦解为派系斗争。

  史可法扶额长叹。他虽对此情此景早有预料,但亲眼看着这群在大难临头时仍不肯松开钱袋子的同僚,心中仍是一片悲凉。

  “当务之急,以出兵勤王为先。诸公若对此檄有异议,在下以为,当以票拟决之!”刑部尚书胡应台突然高声喝止,年过七十之人,仍中气十足。

  史可法闻声,环顾四周,见众人正在愣神,赶忙向束手站在一旁的韩赞周点头示意。后者领会,出门去准备票签。

  “君等无有内阁之名,却欲妄行内阁之权!”吏科给事中李沾冷笑一声,“票拟?谁不知这南都朝堂向来以史公马首是瞻?这票,不投也罢!”

  说罢,其人竟扬长而去。

  随着李沾大喇喇迈出门槛,不少人也随之离席。稍顷,堂内便少了三一之数。

  史可法面色难看。当此国难之时,本以为众人会齐心协力,没曾想第一次议事,便以这种荒诞的方式收场。

  待韩赞周返回,见到在场之人少了许多,不由愣住。

  “韩大珰,票拟就不用了。”史可法起身,拱手环顾四周:“想必在场诸公皆是同意两份檄文,本官在此谢过诸公高义。既如此,本官与忻城伯还需准备率军北上事宜,请诸公自便。”

  “大司徒请。”

  “史公,下官告退。”

  ……

  待众人散尽,史可法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姿态不复方才的昂然。

  “史公,可是在担忧京中圣驾?”赵之龙低声问。

  史可法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

  刚才的他虽看似胸有成竹,实则心中已哀戚一片。

  京师被围后,宫中再无只言片语传至南京,俨然皇帝陛下定在城中。如今一朝失陷,几无幸免可能。

  正统皇室被一锅端了,这在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上一次还是五百年前的靖康之耻。

  当然,北宋那次是徽、钦二帝带着全族老小三千余人一同北狩,而这次大明还遗留了众多藩王。

  说到藩王,史可法不由得更加头疼。

  其实路振飞传来的消息里,还包括一条关于宗藩东向——福王朱由崧、潞王朱常淓、衡王朱由棷因贼乱逃至淮南,现正齐居于淮安城。

  而考虑到桂王朱常瀛、惠王朱常润驻跸广西,这意味着,若皇室不幸真的断了嗣,南京城内对于哪支宗藩入继大统,少不得又要一番龙争虎斗。

  这可不是史可法愿意看到的。他一心只想匡扶大明,不愿看到本就岌岌可危的朝廷还要经此内耗。

  “宪之,宪之!”一声呼唤将史可法拉回现实。

  史可法抬眼茫然看去,却见是高弘图又返回参赞府。

  “子犹兄?可是发生了何事?”

  “非是如此。”高弘图摆摆手,眼睛却瞥向一旁的赵之龙。

  赵之龙赶忙识趣道:“两位部堂,下官还有些城防之事需布置,且先告退。”说罢,也不待两人答应,便退出房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史可法忍不住先开口道:“子犹兄,何事需这般神神秘秘?”

  “宪之,刚才朝上人多,我没敢交底。南京户部府库内,尚能调拨三十万两白银,这是压箱底的活命钱了。我权且皆拨付于你以北上,务必带个好消息回来!”

  “子犹兄!”史可法猛地握住高弘图的手,眼眶泛红,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这三十万两可是救命稻草般重要,他没想到高弘图居然能给他挤出这般多的余粮。

  “再多可是也没有了。”高弘图苦涩一笑,以手指天,“不知陛下和太子有没有逃出来,不然……”

  “子犹兄慎言!”史可法低声止住,心中却如波涛翻涌。

  “知道了,知道了。”高弘图说罢起身,踉跄着向门口走去。

  史可法送高弘图出门,抬头望向北,那里黑云压城,而他在等一个奇迹。

  -----------------

  注释:

  1.南京皇宫自朱棣迁都后日渐荒废,明朝末年除奉先殿、武英殿等供奉牌位之处外,几乎全部坍塌毁损。

  2.吏隐一词,援引自“大隐隐于朝”之意,指的是南京各官员多处于“有位无权、有职无事”的状态,略带讽刺色彩。

  3.明朝文官习惯借用《周礼》古称以表对其他官员的尊重,下同。

  4.安史之乱的典故。

  一是常山太守颜杲卿从弟颜真卿起兵抵抗,兵败被俘,痛骂安禄山,被残酷杀害。

  二是张巡、许远以数千兵力抵挡叛军十余万,坚守睢阳近一年,粮尽援绝后城破被杀,为唐军反攻赢得了宝贵时间。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