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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侧畔千帆

沉默的大明 康桥风华 3893 2026-04-08 09:28

  话说十几天前,朱慈烺一行人在东海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风暴。当大家都以为难逃一死时,而是奇迹般地搁浅在了舟山群岛的一处荒岛之上。

  待到附近渔民发现这群身着残破、形同乞丐的一行人时,时间已走到了四月二十。也就是说,他们在海上整整漂泊了五天!

  这让他们又喜又惊。喜的是劫后余生;惊的则是航道早已偏离了预期。

  只因他们对舟山群岛的现状一无所知:此地卫所主官何人?可会趁病行那董卓之事?

  万幸,此地定海中左所主官参将黄斌卿与游击刘世勋还算老实。

  虽然两人起初断然不信堂堂太子会以这种狼狈的方式出现在海岛上,但当明晃晃的诏书摆在面前,两人瞬间臣服,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不禁让朱慈烺为之感慨,我大明有忠良啊!

  接下来的三日,南行队伍在舟山紧锣密鼓地整修。清点之下,原本浩荡的舰队仅存不足十艘,残部不过三百人。即便此后数日,陆续又有存活下来船舶抵达舟山,整个队伍仍是锐减到五百人,与出发前的上千人相距甚远。

  经过商议,朱慈烺决定四月二十五启程往赴南京。黄斌卿则几乎倾尽了舟山所有的海船随行护卫,将这支残兵强行装点出了“万舰齐发”的声势。

  而就在抵达南京的一个时辰前,朱慈烺的舰队与几艘西进的漕船不期而遇。

  那船上坐着的,正是同样心怀忐忑、正欲南下南京的福王朱由崧。凭借着庞大船队与如云帆影层层环绕,这位胖如滚瓜的福王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来意,便被朱慈烺以“全手足之情”为名,半强迫地“请”上了旗舰。

  经过“亲切交流”,朱慈烺结合来自后世的知识,连听带猜地大致还原出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殿下,卢九德此等阉寺,乱法误国,当诛!马士英投机取巧,背信弃义,当贬!至于江北四镇,亦应颁下敕书,严加惩戒!”此时已经完全康复的李邦华出声谏言。

  朱慈烺闻言,却没有如往常般点头,反而轻声笑了起来。笑声在江风中显得有些突兀。

  “不知殿下何故发笑?”李邦华的“驴脾气”登时发作,不卑不亢地追问。

  朱慈烺转过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先生也是东林党人吧?”

  此言一出,甲板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结党营私本是朝堂大忌,堂堂太子现在居然将“朋党”一词当众说出,莫非此时就要迫不及待地掀起党锢?

  “殿下!君子不党,臣一心只为社稷,绝无半分结党行径!”李邦华吓得面色苍白,赶忙躬身解释。

  朱慈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问话的严重性。

  “李少保,众人皆说先生你性格耿直,公正敢言,向来视权柄于无物。可本宫为何觉得,你这‘耿直’之中,竟也藏着几分审时度势的机巧?”

  朱慈烺踱步到李邦华面前,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

  “是不是在你看来,卢九德不过一介阉竖,杀了便杀了,既能全名声又无后患;马士英虽有总督之职,也不过一纸令书便能贬黜的地方官僚;而江北四镇即便妄图插手继统之事,但因拥兵数万,所以只能发敕骂两句。”

  “臣……臣只是顾念全局……”李邦华讷讷半晌,想要分辩,却被太子挥手打断。

  “其实这些都无可厚非,本宫并非在意。”朱慈烺转过身来,俯瞰着江水,声音冷了下来:“唯有一事,本宫想不透。为何南都那些文臣,为了门户私利在那玩弄拥立之术,致使文武分立、以武逼文,你却一字不提惩戒?”

  “若非本宫还活着,不敢想以后大明朝堂上会平白生出多少乱子!往后这国是,是听你们东林党的,还是听马士英的?亦或是如那唐末般,弄出个‘长安天子,魏府牙军’的乱世来?”

  李邦华只觉一阵无力感袭来。自北京城破以来,这位太子便仿佛换了个人:

  先是打了一场胜仗收拢军心,随后一路上收编各种兵将,以至于在他们这个“流亡”小团体里,权势已近乎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

  更让他焦虑的是,太子大多时候都在与诸武将商讨军事,愈发表现出“重武轻文”的倾向。现如今,更是直呼自己东林党人,态度再明显不过。

  “臣……请乞骸骨……”

  王家彦有些同情的看向李邦华,作为文臣他对太子的变化也感同身受。不过他并非东林,又是崇祯皇帝托孤之臣,儒家思想让他深觉自己有责任要继续陪太子走下去。

  “不许!”就在一群人内心哀叹之际,朱慈烺却拒绝得干脆利落。

  李邦华以为太子这是要以自己作伐来装圣人,更觉羞耻,再次请求道:“臣年老昏聩,不堪大任,请殿下容臣归乡……”

  却听朱慈烺长叹一声:“先生莫非以为本宫在与你置气?南都那帮人,除了满口道德文章的清流,有几人真具治政之资?先生历任地方、中枢,这般通达治术之人,若真辞了,谁人能代为治国理政?”

  这一番话,说得李邦华老脸通红。他竟分不清太子是在夸他“国之重器”,还是在骂他“矮子里拔将军”。

  这边“敲打”完了李邦华,朱慈烺随后问众人对如何处置江北各总兵的办法。

  正所谓,“守江必守淮”。队伍此前经过商讨后一致认为应该围绕江淮间密集河网构筑防线,但面临两个问题:

  其一是门户大开。淮河重镇襄阳府已陷落于李自成之手;至于长江,且不说张献忠的大西军占据四川,便是长江中游的武昌府,虽有宁南伯左良玉坐镇,却早已是听调不听宣的半割据状态。

  其二是兵头难治。江北四镇拥兵数十万,如今福王被“请”上了太子的船,他们原本指望的定策之功瞬间成了泡影。若处置不当,他们随时可能会变成噬主的毒蛇。

  “殿下,事关重大,江北诸将心思诡谲。”王家彦忧心忡忡,“何不待入南京城后,召集留都老臣共议此事?”

  “我只信得过你们,南京城内我一概不信。”朱慈烺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堵得王家彦哑口无言。

  李邦华见状,再次拱手出列:“臣与左良玉当年在京营曾有过数面之缘【1】,对其人脾性略知一二。臣愿亲赴武昌,安抚其人,保住长江中游不失。”

  朱慈烺却摆了摆手:“本宫尝听闻左良玉此人军纪败坏,形同盗匪。此时国家不稳,先生是治国大才,不可以身犯险。不过既然先生与左有旧,或可书信一封,只是不知该赏些什么?”

  “殿下,先帝此前已封其为宁南伯。”巩永固在一旁小声提醒。

  “难道要封侯?”朱慈烺迟疑道。

  “殿下,重赏之下方有勇夫。”王家彦谏言道,“如今要收复军心,区区一通侯爵位,何足惜哉?名分是虚的,能让他按兵不动,便是实利。”

  朱慈烺点了点头,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这是此时唯一的权宜之计。

  “其他四人呢?”

  巩永固对这些封号门清,接口道:“黄得功为靖南伯,刘泽清为东平伯。至于高杰与刘良佐,臣未闻有爵位在身。”不由得让朱慈烺多看了两眼。看来其人也是个官迷啊。

  朱慈烺听罢,心中已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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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子矶上。

  “诸位爱卿,听本宫那位福王哥哥说,尔等今日聚于此处,是为了议那‘拥立’之事?”

  “就是不知,我这监国之位,是不是也要一并让出来啊?”

  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马士英跪在江滩上,额头的汗水浸透了官服的内衬;卢九德则抖得更厉害,他知道,文官顶多是丢官,而他这个负责串联的阉人,怕是逃不过那柄绣春刀。

  就在这时,一个肉球般的圆润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正是被吓破了胆的福王朱由崧。他喘着粗气,甚至不敢抬头:“监国……太子殿下,由崧当真是……毫不知情啊!我只以为……他们要将我等藩王……安置于此,万没想到……这帮逆贼居然……竟敢妄议继统之事啊!”

  马士英与卢九德听闻此言,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然而,在这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时刻,竟然有人挺身而出,慨然陈词:“福王殿下此言差矣!帝位继统,本为国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群臣惶恐,自是为之。且我等详加查证,此前听闻北都覆灭、先帝与储君蒙难,方才议及国本,何罪之有?”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气度儒雅的老臣缓缓出列。正是南都名士、文坛领袖钱谦益。

  只是接下来此人言语,却让众人都生出一种“吃了苍蝇”般的荒诞感。

  只见钱谦益面不改色,朝着朱慈烺长揖到地,声音激昂得近乎赤诚:

  “如今既然监国太子殿下神灵护佑,安然无恙,我等自当恪遵祖训,奉殿下以继大统,再兴我大明天朝!”

  “前臣钱谦益等斗胆上奏:请监国太子即刻登基,以正国祚,传颂万世!”

  朱慈烺站在船头,看着跪在江滩上、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钱谦益,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是唱哪出啊?

  他原本设想了一百种给这帮东林党下马威的方式,却唯独没料到,对方反手就送上了一顶皇帝的冠冕。

  “这钱谦益……当真是个人才啊。”朱慈烺心中暗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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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崇祯十六年三月,李邦华率兵援助襄阳,抵达九江时遇到左良玉溃兵。当时左军号称要直接进入南京“寄粮”就食,于是李邦华先写信,后单骑入左良玉军中,权发九江库银粮食安抚兵士。“良玉及其下皆感激,誓杀贼报国,一军遂安。”

  说实话,李邦华真的很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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