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凤阳。
总督府内寒蝉仗马,下人们见马士英面笼寒霜、带风而入,无不屏息敛声,唯恐避之不及。马士英的两个儿子马羲銮、马羲锡对视一眼,心知南都之行必有变故,忙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甫入书房,马士英胸中积压已久的戾气轰然爆发。他右臂横扫,案上的湖笔、端砚连同累累公文,被一股脑扫落尘埃,墨汁横飞。
“史可法欺我太甚!东林党尽是些阴阳两面、自诩清流的卑鄙小人!”马士英咬牙切齿,额角青筋由于愤怒而剧烈跳动。
长子马羲銮赶忙掩紧房门,低声劝慰道:“父亲大人请保重贵体,莫要气坏身子。”
可是南都议政不顺?南都官员难不成还要死守着那个伦序不合的潞王?”次子马羲锡试探着问道。
“哈哈哈哈……”
马士英本在剧烈喘息,闻言竟放声大笑,笑声中尽是自嘲与讥讽。
“东林党人志大才疏,却还没到自寻死路的地步。史可法那个短人,背地里早就弃了潞王,转而选了远在广西的桂王。”
马羲锡反应极快,沉吟道:“桂王乃神宗亲子,立之则法统无碍,且能避开福、潞之争的死结。史公此策,倒真有几分‘老成谋国’的影子。可既然如此,父亲为何如此震怒?”
“哼!他们想借老夫手里的兵势去镇江北那群赤佬,却又不愿放出半分定策权柄!”马士英面露狰狞,“功劳名望全归了他们东林,老夫倒成了他们呼来喝去的守门犬。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他发泄过半,神色渐冷:“为父不在这些日子,卢老鬼那边有什么动静?”
“一切如常,卢公公闭门谢客,倒也安分。”马羲銮答道。
马士英见次子马羲锡欲言又止,眉头一皱:“羲锡,你有话就讲,自家人面前还要藏着掖着?”
“儿子不敢,只是略有几桩琐事,不知是否该叨扰大人。”
“讲!老夫此时还有什么听不得的!”马士英厉声催促。
马羲锡见状,心知父亲已在爆发边缘,忙垂首道:“大人,这几日卢府门前虽然安静,但内里的客流却比往日驳杂了许多,而且……”马他抬头觑了一眼马士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而且什么?莫卖关子!”
“而且,大人南下前,江北诸镇除左良玉外皆有密信呈报,可这三日,黄、高、二刘那边,再未有一字送入府中,儿子是觉得有些奇怪……”
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马士英在方寸之地焦躁地踱步,眼神愈发阴鸷。
突然,他双眼圆瞪,精芒暴涨。马羲銮以为弟弟言语有失触怒了父亲,赶忙上前遮拦:“大人息怒,羲锡年幼,不过是杞人忧天……”
“放你妈的屁!”马士英劈手将原本卢九德赠予他的那方紫檀昭文带掷出,重重砸在门板上,看得马羲銮牙疼不已。
“这哪是什么杞人忧天!你们可知那卢九德本就是老福王府里出来的内臣?福王便是他的旧主!这摆明了是那阉人要在背后摆我一道,行那釜底抽薪之策!”
两个儿子这才如梦方醒,冷汗直流。
“可是卢太监数日前刚派儿子过府表过忠心,且卢栖川每日依旧递帖上门,殷勤如常,全无奸邪之态啊……”马羲銮尤自不信。
马士英颓然坐下,以手扶额,冷笑道:“我看你与那卢栖川一般愚钝!他那儿子不过是个守成之辈,此等易主大事,必然是卢九德亲自操持。他在前头卖痴,你们便在后头沾沾自喜!”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马士英猛地推开房门,声色俱厉,“更衣!老夫现在就要去那卢府,亲眼看看这老鬼壶里卖的是什么毒药!”
“大人,天色已晚,明日再去不迟啊。况且,哪有国朝文官深夜私相登门内官邸府的先例……”长子低声劝道。
“啪”
马士英回身狠狠一记耳光甩在马羲銮脸上。
“愚不可及!”马士英恨声骂道,“你们两个在家闭门反省!马羲锡,告诉你哥哥,老夫为什么打他!”
马羲锡正扶着捂着侧脸、一脸惊恐的马羲銮,闻声只得低头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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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正在灯下修书的卢九德听完儿子的汇报,惊愕地抬起头:“马士英?亲自登门?”
“父亲,儿子原本也不信,但此人现在就在前厅,半点不假。”卢栖川一脸忧色。
“可曾失礼?事关龙潜之变,万不可有半分马虎。”
“父亲放心,儿子自是小心万分。马总督有所试探,但儿子只说最近一直侍奉父亲,其他一概不知。”
“你做的不错。”卢九德赞许地颔首,冷笑道:“看来,这马瑶草是有所察觉啊。哼,比南京那帮腐儒要灵光些,但终究也有限。”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吧,陪为父去见他一见。这帮文臣虽然虚伪,但马士英毕竟手里握着江北提督的印信。”
“是,父亲。”
……
马士英此时正负手打量着卢九德的会客厅,听得脚步声响,他蓦然转身:“可是卢大珰当面?”
“督宪,在下实不知督宪深夜莅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卢九德趋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督宪若有吩咐,只需传唤一声,何须亲劳神武?这若是传到南都,士林的风言风语怕是要将老奴这具残躯淹死啊……”
“哎,大珰此言差矣。是士英深夜冒昧惊扰,该请罪的是我才对!”马士英顺势扶住卢九德的手臂,“再者言之,如今山河破碎,天翻地覆,唯有如你我这般识时务之人,方能共扶天倾。”
他目光如炬,直视卢九德:“至于那些士林的噪杂之言,若真有用,这大明江山何至于沦落至此?”
卢九德面色不动,但身后的卢栖川毕竟年少,闻听此等离经叛道的言论,面色陡变,虽极力掩饰,却难逃马士英的法眼。
马士英见状心中了然,抓着卢九德的胳膊不松手,直言道:“卢大珰,你瞒得士英好苦啊!”
卢九德眼皮微跳,见马士英的目光斜掠向自家儿子,便知底细已被看穿,再装下去反倒落了下乘。他直起腰,挥挥手,卢栖川会意,低头倒退而出,旋即紧闭房门。
“督宪,”卢九德摇了摇头,“欺负小辈,可非君子所为啊。”
“卢兄!”马士英此时再无半分文官架子,竟直接与内官称兄道弟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君子虚名?我只问你一句,江北四镇的兵马,是否已暗中向福王效了忠?”
这回轮到卢九德绷不住了。马士英平日说话向来是云山雾罩,今日竟如此“耿直”,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在下实在不明督宪所指……”
“卢兄莫再诓我!此处唯有你我二人,何必隔靴搔痒?”马士英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你若肯将实情告知,老夫便将南都朝堂之议悉数奉上!”
卢九德兀自摇头:“南都那帮人的议论,在下并无兴趣。”
“韩赞周告诉你的?”马士英诧异道,“不对,南京那帮腐儒不会带上守备太监的……莫非,是赵之龙?他竟然也参与其中了?”
卢九德甚至有些哭笑不得了,只觉得马士英这人当真是聪明绝顶,但说话办事也确实粗糙。
“不过,卢大珰想必还以为他们要迎立潞王吧?”
卢九德的神色终于闪过一丝微澜。马士英心头大定,趁热打铁道:“东林党不傻,他们知道潞王亲疏难辨,必遭军队反弹。”
“三日前,我与史可法会于浦口,他们已定下弃福拥桂之策。由老夫牵头,统筹江北诸镇,立万历亲子桂王……”
马士英死死盯着卢九德,见其人果然扭头看向自己。
“然我马士英读圣贤书,深知继统之事,国之根本,伦序重于泰山!我本想当场拒绝……”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纸,“却不料,南都诸臣为了说服老夫,竟给福王定了这般罪状,言称福王‘七不可立’!”
卢九德狐疑接过,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握纸的手剧烈颤抖。
“士英与福王缘悭一面,难辨真伪。敢问卢兄,可否如实相告,福王殿下果真如史可法信中所言那般荒唐?还是南都众人为了一己之私,在此含血喷人?”
卢九德强忍住将信撕碎的欲望,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满口胡言!恶意抹黑!殿下虽非完璧,却也是神宗嫡脉,何至被这帮腐儒如此诋毁!九德随福藩多年,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殿下自幼聪颖,实有明主之象,绝非这帮南都众人所言之丑恶粗鄙!”
“老夫也不愿信。然如今南都势大,他们掌握公论,我等如之奈何?”马士英语气悲怆,眼神却如钩子般锁在卢九德脸上。
卢九德强压怒火,冷静下来。他知道马士英在借势,但他更清楚,福王若想名正言顺进南京,必须得有这位江北总督的兵符。
“督宪,”卢九德沉声道,“若许尔入阁分相,位列首辅,你可愿随我等迎立福王,拨乱反正?”卢九德沉声道。
他知道,马士英绝无可能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马士英呼吸骤停,耳畔仿佛有惊雷炸响。在这个瞬间,所有的忠诚与法理都在“首辅”二字面前土崩瓦解。
他整肃衣冠,撩起官袍,长揖到地:“臣马士英,愿为福王殿下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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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九日,南京燕子矶。
东南江风凛冽,吹得岸边众人的官袍猎猎作响。史可法肃立江头,身后则是南京一众勋贵文武太监。
而在他身侧,马士英意气风发,卢九德阴鸷内敛,魏国公徐弘基病骨支离。他们四人分别作为大明文、武、勋、宦代表,此时各怀鬼胎,齐聚江滩。
史可法侧目看向马士英,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马士英信中所言那句“闻南中有臣尚持异议,臣谨勒兵五万,驻扎江干,以备非常,志危险也”的最后通牒。只觉悔不该当初信任此人,以至于自己亲手递上了“七不可立”的把柄,成了对方反戈一击的绝佳投名状。
然而此间世上终无后悔药。
那日,当行署内看到四位总兵的鲜红印敕时,东林党人便知道大势已去,甚至对马士英的背叛产生一丝理解,只恨自己不能顶替他的位置。
“来了!”不知谁惊呼一声,众人齐齐望向东向江面。
只见最初只是一个白点,随即越发变大,逐渐扩散成连绵不绝的帆影。
马士英初时还满心期待,可随着船舶接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船太大了,也太多了。
入眼的是数丈高的如云巨帆,宽大的尖底船头劈开江浪,发出的不是内河船那种细碎的水声,而是如雷鸣般的沉重。这些船通体涂着黑漆,船身起伏间竟能看见挂着的海中贝壳。桅杆上的朱字大旗则在迎风狂舞。
“怎会如此……”马士英心中警铃大作。按照约定,福王应是走运河南下入江,轻车简从。自己所派兵马也不过是随岸护送,何来如此庞大的海船舰队?
岸边众臣僚也发现异常,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一炷香后,巨舰靠岸,众人终于可以一睹真容。
舷梯落地,一队队甲士如潮水般涌下,将原本赵之龙布置的南京守军粗暴地驱离。这些士兵各个虎背熊腰,眼神如电,显然是经历过战争磨砺的锐卒。
紧接着,随着十余名身着红色曳撒、腰佩绣春之人踏上江滩,众人终于确认此船主人绝非福王!
只因在大明朝,唯有缇骑锦衣卫敢如此装扮!
而答案也很快揭晓。
一位少年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走下甲板。他头戴九缝乌纱帽,身着大红绛纱袍,腰系革带玉佩绶,脚踏金丝赤舄(xi)靴,那一身贵不可言的气象,不是太子朱慈烺,还能是谁?!
少年立在岸边,目光冷冷地扫过已经跪了一地的南都重臣,最终停在史可法与马士英脸上。
“诸位爱卿,听本宫那位福王哥哥说,尔等今日聚于此处,是为了议那‘拥立’之事?”
太子嘴角挑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声音传遍江岸:“就是不知,本宫这监国之位,是不是也要一并让出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