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山海关南门城楼下,吴三桂顾不得主帅仪态,抢在那信使下马之前便急切跨前一步,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战栗。
信使翻身落马,满脸尘土,他仔细辨认了半晌,才认出眼前这容颜憔悴、甲胄灰败之人正是平西伯,惊得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回伯爷……那清人大王只说……”
“休要吞吐!有屁快放!”
“大王言道:入关定当入关,只是……只是他们久行疲惫,时机尚需斟酌。”
“放他娘的屁!狗日的清人,是想等老子死了再进来摘果子吗!”吴三桂难得失态,当众大骂。
“家主!”
一名家丁亲随飞奔而至,在吴三桂耳畔急声禀报:“家主,西罗城已被闯贼攻破!高总兵退守府衙,请求入关城避难;北翼城西北两门亦失,冷将军血战待援,局势危矣!”
吴三桂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栽倒。家丁急忙抢步上前将其扶住。
“去告诉三凤,若是局势当真不可挽回,便出关暂避……再去告诉高第,西罗城若是丢了,就让他以死谢罪吧!”
吴三桂一把甩开亲随,夺过那信使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神色已变得狰狞可怖:“前方带路!三辅、佘举人,随我出城!我要亲会多尔衮!”
佘一元闻声面色一震,急忙跟上。吴三辅却大惊失色,拦在马前苦劝道:“哥哥不可!清人狡诈,万一如杨珅那般将你扣为人质,这关内大局谁来主持?”
“此时已无退路!”吴三桂长鞭一甩,眼中血红一片,“进是死,退亦是死!与其在这关城内等死,不如拼上一条残命,去看看那多尔衮到底是何等成色!”
说罢,马蹄扬尘,吴三桂纵马疾驰而出,信使急忙另行寻马跟上。
“嘿!”吴三辅咬牙跺脚,随即也上马出城。
此时东罗城外城已陷落于唐通之手,吴三桂一行不得不折返南下,绕道南水关。此时天色微明,负责袭扰战线南翼的李双僖早已等得心焦。见南门处竟有一队精骑突围,他犹如见到了送上门的战功,当即大喝一声,率本部数百亲骑拦腰截杀。
吴三桂早有预备,随手分出一队人马交由吴三辅抵挡,自己则带着佘一元等几位士绅,头也不回地向南驰去。
李双僖见吴军仅留数十骑断后,顿觉受了奇耻大辱,嘶吼着一马当先杀入乱阵,亲兵们争先恐后,瞬间将那几十名吴卒卷入血肉磨坊。
吴三桂此时顾不得自家手足生死,他深知每一息都关乎关宁存亡,马不停蹄地穿过南翼城,直扑欢喜岭。
半个时辰后,立于威远台上的多尔衮得报吴三桂亲至求见,不禁抚须一阵长笑,声震林木:“天下尽入我掌中矣!”随后转身回营。
行帐之内此时杀气森森。多尔衮掀帘而入,只见一群汉官士绅已跪了一地。为首之人身披一领宽大红袍,即便伏首于地,仍能看得出那副在辽东苦寒之地打磨出的魁梧骨架,显然正是平西伯吴三桂。
多尔衮斜睨了一眼立于一旁的祖大寿,见后者微微颔首,心中大定,旋即昂首步入主位,稳稳坐下。
“平西伯,本王与你可是神交久矣,今日初见,竟毫无陌生感,倒像是一家人。”多尔衮呵呵轻笑,语带揶揄。
“听闻平西伯正与闯逆激战,何故以身犯险亲至此地,莫非明军已胜?本王可要恭喜一二了。”
吴三桂伏在地上,听得此人言语,知其必是摄政王多尔衮,当下毕恭毕敬叩首道:“三桂于此国破家亡之危难,得睹王爷圣颜,感激涕零。”
“如今儿郎们尚在关内拼命,可恨逆贼李自成,蚁聚百万,杀之不尽。三桂现携关内父老,泣血顿首,求借大清天兵,诛杀闯贼,以雪先帝弑君之恨!”
这一番话,吴三桂说得是字字泣血,泪如雨下。
“伯爷欲为故主复仇,此等大义,实属可嘉。大明先帝之变,本王亦为之唏嘘,不忍再叙啊……”多尔衮瞄了一眼吴三桂身上绣着的明廷蟒袍,假意叹惋,语调却极其从容。
吴三桂听出对方在刻意拖延,虽心焦如焚,却只能在他人案头忍气吞声。
“只是……”多尔衮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难色,“我大清三军百里疾行,将士疲敝,此时实在难有余力发起攻伐啊。”
吴三桂闻言,心头却是一喜。不怕对方提条件,就怕对方不松口。只要能保住这一口气,此时哪还顾得许多?
“摄政王容禀。”吴三桂声音沉稳了几分,“三桂绝非失信之人。昔日书信所言‘裂地以酧’,今日依旧作数。三桂唯求贵军入关后,毋伤皇陵,毋扰百姓。待三桂寻得东宫与二王,便立之于南京,从此南北以黄河为界,永通交好!”【1】
“三桂愿折箭为誓!”
多尔衮眼神微动,心中冷笑:入得本王瓮中,还想什么南北而治?但面上却露出满意的神色,猛一拍案:
“昔为敌国,今为一家……也罢,本王答应你。我兵入关,若动一株草、一粒米,定以军法论处!你们大可通告合城文武,不必惊慌。”
众人如获大赦,连连叩拜。
多尔衮起身,亲手将吴三桂扶起,却突然眉头微皱,呵斥左右:“是谁如此无礼,竟卸了平西伯的甲胄?英雄对垒,岂能受这等委屈!”
环视一周,原本想起身的士绅乡贤被这一瞪,吓得又缩了回去。多尔衮大手一挥:“还不快取回帮平西伯穿戴整齐!”
“奴才遵命。”噶布什贤噶喇依昂邦(护军统领)詹岱沉声应诺。
“伯爷且宽心先回。一个时辰内,本王必提兵入关,踏平闯贼!”
“谢摄政王救国之恩!”吴三桂再次跪地拜谢。
“不过……”多尔衮这次并未伸手,而是缓缓坐回虎皮交椅,语气转冷:“汉人装束甲仗与贼众相似,乱军之中难以辨认,若致误杀,实属憾事。不若你等如我大清勇士一般剃发,以示区别,再辅以白布系于肩头,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这……”
吴三桂僵在原地,浑身冷汗瞬间渗透了内衬。剃发,意味着自绝于华夏衣冠,意味着在天下人面前彻底降了满清,再无盘桓余地。且那金钱鼠尾之状……他堂堂宁远总兵,如何有颜面立于世间?
“伯爷,剃发实是为了保全麾下士卒性命。且大事将成,伯爷也需显出几分真意不是?”范文程立于一侧,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刀。
帐中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炸裂的毕剥声。
吴三桂低头看着地毯的暗纹,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身体发肤,一边是荣华富贵,他最后的一点自尊在逐渐被消磨。
“三桂……接旨。”
“哈哈哈哈!甚好!”
在多尔衮肆意的狂笑声中,吴三桂颤抖着手接过剃刀。随着一缕缕青丝坠地,最后一点“明将”的幻象也随之幻灭。他将剃刀狠狠掷于地,抱拳沉声道:“三桂先行!望摄政王……莫要食言!”
多尔衮狭长的双眼微微一眯,冷声道:“放心。为表诚意,本王先行遣兵,帮你解了那东罗城之围!”
正待吴三桂欲谢恩离去,却听多尔衮阴恻恻地补了一句:“但也请定西伯记准了——我兵入关,凡见未剃发者,皆视作逆贼李闯之徒。凡见者,定斩不饶!”
“三桂……记下了。”
正待出门,詹岱长身而起,拦住去路,手中平举着一支箭矢。
“吴将军,是否还忘了一桩盟誓?”
吴三桂见此人竟要当众折辱于他,面色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愤恨交加地夺过箭矢,当众猛力折断:“我若背盟,有如此箭!”
断箭坠地,发出一声脆响。吴三桂头也不回地撞开营帘,大步走入晨光之中,其余随员见状也赶忙跟上,不敢多留。
“哼。”多尔衮收起笑容,面沉如水,“传令下去,召牛录额真以上,入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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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军剃发!白布系肩!”
方一入关,吴三桂便操着嘶哑的嗓音下令。此时西罗城已失,北翼城亦在陷落边缘,那阵阵传来的喊杀声如钝刀割肉。他心中明镜一般,自踏出多尔衮营帐那一刻起,他吴三桂便再无回头之路。
未过多久,一身血污、甲胄残破的吴三辅跌撞而来。他望着满地飘落的乱发,又惊又怒,一把拽住吴三桂的衣襟,咆哮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哥哥如何能让将士们毁发,如那建奴野人一般!”
吴三桂面色阴沉得滴水,猛地摘下头盔,狠狠掼在地上。那原本束发的金冠滚落尘埃,露出一颗略显滑稽却又透着惨烈的半秃头颅。他红着眼吼道:“想活命的,都给老子把头发剃了!”
吴三辅僵在了原地,望着自家兄长那裸露在外的青色头皮,嘴唇颤抖几番,终是颓然松手。这哪里是剃发,这分明是剐去了关宁军最后的尊严。
见弟弟臂膀负伤,显是方才为了掩护自己突围出关所致,吴三桂不由得心中一软。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了几分近乎自欺欺人的凄然:
“三辅……形势比人强。此一时,彼一时,咱们暂且先把这一关熬过去,日后方能从长计议。”
吴三辅惨笑一声,避开兄长的目光,孤身没入那片被愁云惨雾笼罩的兵营,唯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待人散尽,吴三桂独坐墙角,颓丧之气油然而生。方才在欢喜岭下,他亲眼目睹了多尔衮所派那五千精锐,如黑云摧城,甫一出击,便将围困东罗城的唐通部冲击得土崩瓦解,纵是唐通这等老将,也险些被生擒。即便大顺士兵已鏖战昼夜、人困马乏,但清人那股如虎入羊群般的肃杀气息,仍令久经沙场的吴三桂感到脊背阵阵发凉。
平心而论,刚刚就算换做他自己的关宁军,异地处之也未必能顶得住这一波冲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现实。他捡起地上的头盔,重新扣紧,遮住了那份耻辱。
“伯爷,清兵……入城了。”一位亲兵前来汇报。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颓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果决。他大步登上关城东门,凭墙而望。
只见东罗城城门大开,清军如巨蟒游入。两侧街道上,那些疲敝不堪的民众与乡勇,正用一种空洞而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这些头顶鼠尾、身披重甲的异族士兵第一次踏上天下第一关的土地。
甫一进城,清兵就强行自关宁军士兵手中接管了城中各关隘,大多守军对此无动于衷,为数不多略有反抗,也被自家将领很快压了下去。
不久,关城东门城楼之上,多尔衮再次见到了甲胄齐全的吴三桂。
“定西伯果真信人。”多尔衮意气风发,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三桂既已立誓,必不负王爷。只是……不知贵军何时出兵关西?”吴三桂双手抱拳,虽是商议,语调中却满是焦灼。
“尔一降将,见我摄政王,安敢不跪!”
一记刺耳的呵斥陡然炸响。多尔衮身后斜刺里跳出一人,对着吴三桂怒目而视。
吴三桂眉头紧锁,按住刀柄沉声道:“在下甲胄在身,不便行大礼,还请王爷恕罪。只是不知这位贵人又是何方神圣?三桂虽受大清援手,却未曾言过一个‘降’字。”
“吾乃朝鲜世子李𪶁(wāng),随摄政王讨伐逆贼。”那人仰着脖子,语带轻蔑,“尔大明自诩天朝,礼仪之邦,怎的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这里哪有你这朝鮮丧家之犬吠叫的地方!”吴三桂勃然大怒,这朝鲜世子在明廷眼中不过是个属国质子,如今竟也敢在这山海关头狐假虎威。
“欸,定西伯莫恼。”多尔衮玩味地按了按手,“此乃我大清贵客。李𪶁,伯爷乃是本王挚友,不可失了体面。”
李𪶁瞥见多尔衮眼底隐隐的赞许,知己之举正合其心意,当即乖巧地跪地叩首:“臣知罪,请王爷责罚。”
多尔衮受了这一拜,转头看向吴三桂,笑容渐渐敛去,换上一副肃杀面孔:“定西伯,战机稍纵即逝,本王也不与你绕弯子了。发兵讨贼就在此时,但有一事,非你不可。”
吴三桂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强自镇定:“请王爷明示。”
“请伯爷亲率关宁残部,先行出关与贼死战。本王统帅大清劲旅,自会在高台俯瞰全局,待贼兵力尽之时,自会一锤定音。”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这几乎就是让他吴三桂率军先去送死。吴三桂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剧烈颤动,他此时恨不能生啖其肉,可他已经退无可退。
他看着关外黑压压的清军,又看了看身侧那些面露惊恐的亲兵。良久,他从齿缝中蹦出四个字:
“正该如此!”
言罢,他猛然转身,大步跨下城楼。
“众将听令!援军已至,随我出城冲杀,生死成败,全在此一役!”
吴三桂现在只能孤注一掷,他不能再被极限压缩生存环境了,必须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证明自身价值。
吴三桂翻身上马,看着身边这些靠着他“喝兵血”养出来的百战精锐。这些士卒如今已全部剃发,额前的青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心中恨恨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该你们给老子拼出一条康庄大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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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非是笔者洗白吴三桂,这段话出自明张怡所著《谀闻续笔》。这本书中内容多为作者亲历,极具史料价值,内容也被顾诚先生多为采纳。其人还有另外一本更有名的笔记《玉光剑气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