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正午,连山驿(今辽宁连山)。
苍茫的大地被如洗的烈日笼罩,摄政王多尔衮的行帐内,气氛沉凝如铁。此时,他正在接见吴三桂派出的第五波使者。
“接王来书,知大军不日将至山海关,救民于水火,伐暴于逆贼。王所以相助者,实为我先帝,三桂受恩深重,望东潸然,无以言表!”
“三桂承王谕,即发精锐于山海以西要处,诱敌深入。李贼亲率党羽,蚁聚永平一带,此乃自投罗网,足见天意有属。”
“伏望大王速入山海,首尾夹攻。如此,逆贼可擒,京东西之地亦可传檄而定!”
念信之人,是曾任大明蓟辽总督、如今却身着满服的洪承畴。自从降了清廷,他在盛京朝堂之上并未握得实权,此番随军入关,更像是摄政王身边的一名掌管机要的文案官员。
“本王若没记错,山海卫当是隶属永平府吧?”阿济格转过头,不自觉地向洪承畴询问道。
“回武英郡王,正是。”洪承畴躬身答道,面色波澜不惊,仿佛在谈论他人的故土。
多铎听得心焦,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那李贼到底是在府西、府东,还是府南、府北?明人说话总这般云山雾罩,死到临头还要卖弄文字!难怪被我大清健儿打得如同丧家山兔一般!”
帐下两名吴军信使闻言,吓得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得此音讯,便知你们将军布置尚算得当。既如此,回去告诉他,本王知晓了。”多尔衮甚至未等信使回话,便冷冷挥手,示意侍卫将人带离。
信使的脚步声尚未消失,多铎便冷笑一声:“哼,瞧这姓吴的,还在摆那平西伯的架子。莫不是以为我大清是要求着他入关?”即便是被认为“头脑简单”的多铎,也听出了吴三桂言语中那点待价而沽的傲慢。
多尔衮缓缓摇了摇头:“若能少折损我大清几个健儿,给那吴三桂一点虚名也未尝不可。只是此人至今未明言降我足下,口称求援,实则合兵。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先去碰碰那些流寇,也算试试他的锋芒成色。”
“杨珅,以你所见,你家主帅守得住这山海关吗?”
多尔衮的目光突然转投向一旁。一直在营中努力敛声屏息、试图化作影子的杨珅,终究没能避开这一问。自打第一回送信起,他便被扣在清营充当人质,如今清军商讨军情,竟已不再避讳于他。
“伯爷忠勇,想来能为王爷固守一二。但终究贼众我寡,关宁独木难支,还需大清天兵早日入关施救。”
杨珅常年守备关宁,与清军也是老对头了。这些日子在营中周旋,他言辞圆融,办事体面,倒让多尔衮生出一丝异样。若是换作一年前,多尔衮说不得会施展那“以外御内”的手段,强留此人在身边效力——那是他从八哥皇太极那里学来的帝王术。当年黄台吉正是靠这一手,从四大贝勒轮政的泥潭中脱身,一步步独掌乾坤。
只是如今尚需吴三桂效死,此时撬其墙角恐损信任。多尔衮暗自压下念头,不再多言。
此间议定,清军旋即拔营。途中忽遇风沙漫天,大军竟在浑噩间迷了方向,待到风息沙停,抬头竟见宁远城的断壁残垣就在眼前。
次日清晨,清军依旧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一个上午仅行进了四十里,却在中右所(今辽宁绥中)撞见了吴三桂派出的第六波求援使者:孙文焕与郭云龙。
没人知道这两位信使究竟在帐内如何哀求,但自此之后,清军的节奏陡然生变!
多尔衮下令“少驻即发”,旋即亲率精锐星夜兼程。大军一日之间狂飙突进一百六十里,连过中后所、前屯卫、中前所,终于在夜色沉沉之时,抵近山海关外十五里的欢喜岭,关内那沉闷的炮火声已清晰可闻。
一天之内疾驰两百余里,战马多已口吐白沫,士卒更是精疲力竭,寸步难行。
不出意外,吴三桂的信使再次寻到清军帐前。得知山海关城尚未易手,多尔衮心中悬着的巨石方才落定。他下令各部原地修整,但须“裹甲而卧,不得卸鞍”,严阵以待。
临时支起的金色行帐内,清军梅勒章京(副都统)以上勋贵凡七十余人齐聚。烛火摇曳下,一场决定天下兴亡的朝议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
“洪承畴,将吴三桂所言,说与众人听听。”
“奴才遵旨。”
洪承畴跨出列位,娓娓道来:“禀诸位王爷、大人。吴三桂与贼军自二十一日清晨起,在关西石河一带血战。吴部不敌,已退守关城。其人今日之内七次遣使求援,言辞愈发仓皇。不过目前,除最北端的九门城(一片石)被贼将攻占外,其余要隘仍在吴军手中。”
“据其称,吴军尚有残部五万,乡勇十万。而闯贼兵马合计步骑一十二万,加之民夫共计二十余万。目前除了两万步卒围困东罗城,余者皆在关内……”
“他吴三桂若真有十五万人马,怕是也没脸求到咱们头上吧?”多铎斜睨一眼,冷笑打断。
众人一时肃然。
此行多尔衮征集的大清倾国之兵不过十三万之众(含包衣奴才等仆从)。且由于此次急行军,清军抛弃了诸如红衣大炮等重型装备,并将乌真超哈留在后面慢慢运输。此时清军手中,真正能上阵的甲兵锐减至不足七万,且严重缺乏攻坚力量。
若按吴三桂所言,两军合兵也不过与李自成的兵力旗鼓相当。
虽口口声声称之为“李贼”“闯逆”,但清军上下从未小觑这支能横扫大明江山的流寇实力。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吴三桂一定要救。若山海关失守,清军就得像大顺军那样,陷入强攻坚城的泥潭。
只是这出兵的时机,是一门学问。
“摄政王容禀。”阿山抢先出列,“奴才以为,我军疾行至此,正当趁敌兵疲惫、立足未稳之时,一战而定!万不可等贼人有了防备,再生变数。”
“阿山所言极是!”多铎这急性子再次跳了出来,“要我说,吴、李两家已打成了一锅糨糊,咱们就该趁黑杀过去,连那吴三桂一并收了!十四哥,你只管下令,弟弟这就上阵!”
阿济格亦是摩拳擦掌:“我大清满万不可敌,破贼当在瞬息之间。摄政王,下令吧!”
见两百旗率先表了态,其他人便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观望起来。
面对两个亲兄弟的叫嚣,多尔衮却低垂着眼皮,如老僧入定般沉默不语。
自努尔哈赤起,满人便秉承着“遇事不决,抢他大明”的政治理念:遇天灾要去抢,有人祸要去抢,缺奴隶了要去抢,威望不稳了更要去抢。在满人贵族眼中,大明就是他们的野区、副本、练功房。
多尔衮这种情况,自然也不例外。自去年辅政以来,为了坐稳摄政王之位,早已开始苦心经营这场入关之局。
或许是天命眷顾,先是何洛会出卖豪格,多尔衮顺势将这黄台吉的长子、皇权最大的威胁者构陷削爵;后有吴三桂“不战而降”,主动请援让大清入关。
为了独占这份主宰中原的盖世奇勋,多尔衮在人事安排上可谓算计到了骨子里:
福临年幼,隶属皇族的两黄旗自然由他代领;两白旗是他们一母同胞三兄弟把持。镶蓝旗主济尔哈朗与正红旗主代善被要求留守盛京,外加正蓝旗主豪格被黜,这三旗此时几乎是群龙无首。随行的唯一旗主镶红旗罗洛浑,不过是个贝勒。
即便是杨珅,就算听不懂这群满人每天“呜噜噜”的说什么,也看得出此时的多尔衮已然乾纲独断。
因此,任凭阿济格和多铎吵破了天,能一锤定音的,始终是那个稳坐台前的摄政王。
所以,众人此时的默不作声也就不难理解了——这是人家两白旗的家事,努力为自己主子守住家底才是正经事。
范文程历事后金三任大汗,太了解这些“龙子凤孙”的脾性。他见多尔衮缄默,自是心领神会,出来打起圆场:“摄政王,奴才以为,两位王爷深谙兵法奇正,此刻夜袭固然有奇效。”
“哼。”多铎对范文程这声恭维表面不屑,内心却对这句恭维颇为受用,下巴仰了仰。他知道范大学士在父亲兄长心中的地位,能得他的认可自是感到满意。
范文程话锋一转:“只是……三军疾行至此,人困马乏。更何况我大清人丁宝贵,便是能以一当十,也该惜力。不若让那吴三桂再熬上一熬,待他的人马折损殆尽,也方便摄政王日后统御。”
言罢,范文程跪地叩首,额头轻触地毯:“奴才妄言,还请摄政王、郡王、贝勒、贝子,诸大人指正。”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举了多铎等人的武勇,又给了多尔衮顺理成章的停军理由。在一旁观瞧的洪承畴心中暗叹,此人的道行确实深不可测。
“看来我这两位兄弟,最近也开始读书了嘛!”多尔衮轻笑一声,顺势解了围,“范大学士,本王说过多少回了,你乃三朝元老,不必事事下跪,快快请起。”
多尔衮虚扶一把,范文程连称“不敢”。
阿济格与多铎面面相觑。范文程说的是地道的满语,可凑在一起,他们却总觉得听得半懂不懂,似乎……是在夸他们吧?
“各旗可还有议?一并奏来!”
多尔衮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罗洛浑率先出列:“摄政王,临行前马法(祖父)曾有交代,两红旗唯摄政王号令是从。”
多尔衮满意地颔首。有两红旗带头,其他人想来不会再有异议。而若是上了战场却虚与委蛇,自是有一百种方法收拾他们。
果不其然,其他旗的临时主子们纷纷表态跟随,也让多尔衮渐渐有了汗王的感觉。
他缓缓站起,身姿在烛火下拉得极长:“自太祖以十三副甲起兵抗明至今,已逾甲子。如今明祚已终,贼寇窃据,此乃我大清百年未有之机遇!”
“在座诸位,或为太祖子侄,或是太祖予恩之人,此时不战,更待何时?当是时,正当勇敢奋进,定鼎中原,以报太祖恩情,实现太祖遗志!”
“传令下去!大军今夜休整。明日,本王要寻一处极佳之地俯瞰关内。吴三桂部若有溃败之势,全军即刻冲阵,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帐内喊声如潮。
此时的关内,吴军与大顺军仍在血泊中死磕,谁也不敢松下最后一口气。却不知关外的渔翁,已经磨快了收割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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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五更时分,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重,而关内的厮杀却愈演愈烈。
北翼城已在风雨飘摇之中,残破的城垣下尸积如山,腥红的血水在寒风中凝结成冰。纵使大顺军如疯虎般几度扑上城头,关宁军余部仍旧死守不退,东、南、西三门在血泊中艰难易手,却始终未曾彻底陷落。
此时,被马维熙误认为吴三桂本尊的那支骑兵,实则是吴军派出的第八批信使,也刚刚完成了求援使命。他们带着近乎绝望的求援文书,终于在乱军中凿穿出一条生路,叩开了清军行营的大门。得知北翼城与东罗城危在旦夕,多尔衮不再迟疑,顺势下令拔营。
清兵此前早已奉命“裹甲而眠”,此刻闻令而动,万马衔枚,动作整肃得令人胆寒。大军如一道暗流,向着距关城不足五里的欢喜岭疾驰而去。
欢喜岭上,有一座名为“威远台”的哨所。多尔衮彻夜未眠,此时正披着一领大氅,伫立于高台之上,任由晨间的寒风卷起他的鬓发。借着东方既白的一线微光,他可以清晰地看见东罗城中仍有火光跳动,那是马维熙与乡勇们在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欢喜岭,又名凄惶岭。民间相传,离关远赴塞外者,行至此地必心生“凄惶”;而自关外归家之人,望见此岭则满心“欢喜”。这同一座岭,在不同人眼中,是截然相反的人间冷暖。
多尔衮手中死死攥着那封吴三桂的亲笔信,信中的措辞已卑微到了尘埃里,字里行间全是求活的哀告。顺着东方第一缕阳光,他久久地凝视着雄关,心中泛起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一面是即将定鼎中原的狂喜,另一面,则是对即将踏入的那片古老土地、那座深不可测的紫禁城的莫名迷惘。
但这种迷惘仅仅闪过一瞬,便被他眼中爆裂而出的野心所吞噬。
“天下……终将握于本王之手!”多尔衮紧握双拳,暗自发誓。
同一时间,石河西岸的大顺本营。军师宋献策立于山岗之上,仰望苍穹,只见北方星象明暗不定,风云色变。他掐指盘算,脸色愈发苍白,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础润而雨,月晕而风。飞沙走石,旗折马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