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城西门,沉重的铁链绞盘声在黎明的肃杀中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城门洞开,数以万计肩系白布、剃发易服的关宁士兵如洪水决堤般涌出。他们在这座雄关内隐忍、挣扎、受辱,直至此刻,所有的绝望都化作了决死反击的戾气。
吴三桂一马当先,掌中长枪寒芒吞吐,所过之处,大顺军外围哨位竟无一合之敌。关宁军竟硬生生地在重重合围中凿出了一块反扑的阵地,将失去的阵地一点一点地夺了回来。
大顺本营内,李自成闻听吴三桂倾巢而出的消息,原本凝重的神色反而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见到猎物入网的精芒。他不怕吴军搏命,只怕他们如缩头乌龟般死守雄关、虚耗时日。然而,当他听闻敌军“尽皆剃发、肩系白巾”时,心头却猛地一沉,心中那股不安却如野草般疯长。
“北翼城战况如何?”
“回万岁,制将军已有战报,城中残敌已被我军合围,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吴三桂这是要困兽犹斗了。”李自成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在远处那道白色的浪潮上,“传朕旨意,命权将军将阵线后撤,转排雁形阵。既然他们敢出来,这次便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军令传至前线,刘宗敏虽对此时弃城后撤略有迟疑,但他深知此阵最利于包围侧击,只要能将吴三桂这几万家底在石河滩涂上一口气吃掉,别说北翼城,便是山海关也将不攻自破。
于于是,石河岸边出现了一幕奇景:原本猛攻城池的顺军如潮汐般有序退却,撤回至东岸宽阔地带,由李双僖率精骑在侧翼巡弋,严防溃退。而死守城防的关宁军却急速突进,由吴三桂亲自领军,犹如尖矛,想要直插大顺腹心。
趁着吴三桂的军队从城门涌出,大顺军迅速重整阵型,在石河东岸拉开了决战的架势。由制将军谷可成率前营扼守左翼,李过统领后营据守右翼,中路由刘国昌坐镇,刘宗敏本人则与李双僖亲率骁骑,作为穿插战场的机动力。
大顺军沿石河横贯数里,背水而阵,旌旗蔽日,竟隐隐透出一种背水一战的壮烈感。【1】
晨雾散去,两军在石河两岸遥遥对峙,天地间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吴三桂胯下的白驹焦躁地打着鼻响,这匹随他闯过松锦死劫的宝马,显然感知到了地气中不寻常的杀机。
吴三桂此战已是孤注一掷。除北翼城守军外,他悉数搬出了所有家底:四千名横行辽东的关宁铁骑,一万二千名精锐步卒,连同三万余乡勇散兵,合五万之众,列作锋矢阵。最受其信赖的副将杨珅,此时已被清军放回,正统领前锋步卒,吴三桂则与弟弟吴三辅各领两千骑兵,护持侧翼。
而对面的李自成,手中尚有精骑七千、劲卒六万,且皆是历经秦陇血战的百战之士。
两军对峙,虽然兵力悬殊并不算鸿沟,但吴三桂清楚,自己身后那三万乡勇大多是虚张声势。
咚——咚——咚!
双方几乎在同一瞬震响了战鼓。大顺的鼓点高昂亢奋,似秦腔般激越,透着关中汉子的剽悍与狂热;关宁的鼓声沉稳凝重,如海潮般深邃,每一下都敲在马蹄迈进的节奏上。
两支军队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不断缩短距离,每个人都清楚,此刻已无斡旋余地。大顺急于速战,以防黄雀在后;关宁志在突围,求的是绝处逢生。
“轰!”
没有寒暄,没有叫阵,双方阵中的火炮率先咆哮。
大将军炮、佛郎机、虎蹲炮喷吐出炽热的火舌,铁球划破晨雾,狠狠扎进密集的方阵中,瞬间激起漫天血雾与残肢,硝烟如浓墨般在大地上涂抹。
五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叭——!”凄厉的喇叭声撕裂了炮声。
大顺军挽弓如月,吴军则抬起了鸟铳。
箭雨如蝗,铳响如雷。场面仿佛前一日血战的重现,却比昨日更加惨烈。
场面仿佛一日之前两军初次交锋的再现。
“杀!”
矢发三巡,铳放两轮,双方步兵终于如两道黑色的铁墙,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喊杀声、兵刃交击声瞬间汇成一股足以震碎耳膜的巨浪。
李自成率领亲军立于高岗,身旁宋献策等文臣皆面色凝重。众人看得分明,吴三桂正亲率精锐强袭大顺左翼,企图一举击溃谷可成部,从而解开北翼城之围。
顺军则变阵极快。左果毅将军张能见势不妙,果断率战兵支援,迅速从阵后填补缺口。右翼马重僖亦指挥上万士卒,如铁钳般向吴军侧背合拢。
眼见包围圈逐渐收紧,吴三桂心急如焚。他知道,若是再不出动底牌,这五万人马就要交待在石河滩了。
他猛然举起佩刀,对着身后那四千铁骑嘶吼:
“关宁儿郎!随我踏碎贼寇!”
见关宁铁骑终于启动,刘宗敏眼中精芒大盛:“等的就是你!以骑对骑,杀!”
令旗挥舞,刘宗敏亲率大顺骑兵,如黑色闪电直取白袍玄甲的吴三桂。李双僖也不迟疑,随即率军死死缠住吴三辅的侧翼。
但关宁铁骑的战力终究超出了顺军的预料。未等刘宗敏杀到,他们利用精湛的控马术,先行撞入了顺军左翼最薄弱的连接处,如热釜浇雪,在大顺左翼的“雁翅尖”薄弱处猛然一剜,谷可成部竟被这股钢铁洪流生生铲平。
“废物!”谷可成大惊失色。吴军骑兵已在阵中纵横蹂躏,己方骑兵若强行从背后冲锋,只会先踩死自家步卒。眼见副将田虎、左光先已在乱军中自顾不暇,谷可成无奈,只得亲率千余亲兵,舍命迎上。
吴三桂在马背上肆意挥砍,远远瞧见前方一员亮甲将领率军奔来。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吴三桂嗤笑一声,正欲突刺,却面色一变。余光所及,右侧后方尘烟弥漫,刘宗敏的机动兵力已然侧袭而至。显然战场的喊杀声掩盖住了马蹄的轰鸣声,吴三桂暗骂自己怎能如此大意。
现在调头已来不及。吴三桂果断挥旗,整支马队由直进改为左旋,企图收缩至自家步兵方阵后暂避锋芒。马队在疾驰中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令行禁止,眼看就要脱离接触。
可刘宗敏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如疯虎般杀入敌阵后尾,硬生生咬住了吴军的末梢。谷可成部亦趁势反扑,从正面将其死死拖住。
石河滩上,吴三桂陷入了骑步配合的血肉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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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数的劣势终究化作了沉重的枷锁。吴三桂部在大顺军雁形阵的合围下,被不断挤压,阵线逐渐萎缩。即便吴三桂不断调度铁骑如流星般东西驰突,企图撕开缺口,但大顺军围而复复合,犹如厚重的泥淖,让关宁军越陷越深。
吴三桂在厮杀间隙,一次次勒马回头,望向那巍峨的关城城头。可那里除了硝烟,似乎始终没有出现他渴望见到的动向。
此时,多尔衮正负手立于城头楼橹之上,冷眼俯瞰着下方的血肉磨坊。在他身后,一众满洲高级将领如久饥的恶狼,正按捺着甲胄的摩擦声,摩拳擦掌。
过了许久,多尔衮感慨道:“大顺士卒能将关宁精锐逼至此境,李贼之能,属实不容小觑。当然,吴三桂能以寡敌众支撑至今,倒也担得起‘关宁铁骑’的名头。”
“诸位,”多尔衮收起笑意,语调阴冷,“如今看来,大顺非比流寇,尔等出击切不可心急,须进退有度。今日若能破此强敌,则中原大业定矣!”
“遵摄政王(主子爷)命!”众将轰然应诺,甲胄相撞之声铿锵作响。
就在此时,数名哨骑自北山方向疾驰而来,见石河战况,竟然不顾死活,打马直冲大顺后营。
“主子爷,想来那是唐通部战败,遣人报信来了。”范文程躬身低语。
多尔衮微微颔首。看来出其不意之谋已难全功,但这又何妨?此时此刻,大顺已是强弩之末。
“竖旗!出兵!”
“嗻!”
城头霎时间白旗林立,猎猎作响。正陷入死斗的吴三桂见状大喜过望,他终于等到了这份出卖灵魂后换来的“救命索”。
远处的李自成面色骤变,他死死盯着西罗城头那突如其来的变色旗帜。这时,那北来的哨骑被搀扶到跟前,此人已是站立不稳,伸出煞白干裂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声音嘶哑:
“万……万岁爷……建奴已至……唐将军全军……大溃……”
这一声如晴天霹雳,震得李自成等大顺高层变了脸色。
“建奴如何来得这般快?!”
李自成转眼望去,只见西罗城城门大开,无数身着异样甲胄、头顶鼠尾的清兵如黑色浪潮般涌出,竟是源源不绝。
“快!传令前军,收缩阵型,严防东虏!”
然而,天命似乎并不在大顺一边。
只见天色陡然昏暗,一股邪风自东南方怒吼而起。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整个石河两岸黄沙漫天,咫尺之内不见人影。对垒的两军在沙暴中方寸大乱,战场上只有模糊的呐喊声在风中扭曲,所有的调度与指挥瞬间失灵。【2】
唯有清兵,他们原本就隐蔽在城墙阴影之下,此时鳞次布阵,正借着风沙的掩护,绕过战场侧翼,悄无声息地向吴三桂阵后靠拢。
“呜——呜——呜——”
三声沉闷、苍凉,从未在石河东岸响起过的号角声,突然穿透了风沙。
大顺将士尚在迷茫,便听见远方传来一阵如野兽般的嚎叫。就在此时,风沙竟奇迹般地骤停,尘埃散落处,只见一群装束奇异、旗帜鲜明、绝非关宁的军队,“哇”“哇”乱叫着已然冲到面前!【3】
“是建奴!”“鞑子兵入关了!”
大顺将士发出绝望的惊呼。他们已经与关宁军苦战了整整一昼夜,早已精疲力尽,这时敌方居然还有关外清军为援,心理防线瞬间趋于崩溃。
而与大顺军相反,吴三桂军队见清军终于到来,顿时精神为之一振,乘势反攻。
此前经过商议,多尔衮采纳了关宁老人洪承畴与祖大寿等人的建议,分三路出击:以武英郡王阿济格率二万兵为左翼,豫郡王多铎率一万兵为右翼,自己则统领三万兵为中军,其余不足两万兵马作为预备队留守欢喜岭与东罗城。待一举击溃该部后,顺势席卷整个战线。
此时,在多尔衮的指挥下,清军自吴三桂阵右横切入场。
最先遭受重击的是刘宗敏。他原本正与吴三桂本部纠缠,以为金人会自侧面冲锋以求击溃己方人马,正指挥队伍调转方向以迎击。未曾想后者并不急于冲阵,竟然不分敌友地向人群中连射数矢。
显然清军将领们对大顺军做足了观察。面对冲击力和抗击打能力更强、但灵活度有限的大顺重骑,他们并未选择以骑对骑的战法,而是仅派出了轻骑,在远距离靠着满人重箭进行射击。
刘宗敏惊呼不妙,却已迟了。数支重箭破风而来,他闷哼一声,身中数箭,翻身栽下马去,生死不明。
“刘爷落马了!”“快救权将军!”
主将生死不知,大顺左翼瞬间陷入混乱。而清军凭借轻骑优势不断在外围袭扰,使得大顺军追又追不上,甩又甩不掉,一时间更加混乱。
眼见大军左翼有崩溃之势,李自成目眦欲裂,亲率数千精锐赶往增援。他知道,今日若是止不住颓势,这石河便是大顺的葬身之地!
就在李自成率兵赶往战场之时,右翼的李过也不好过。对上武英郡王阿济格的两万劲旅,李过的肩膀被重箭贯穿,若非他咬牙死撑,此刻早已化作蹄下烂泥。
中路军更是惨烈。刘国昌部原本与吴军势均力敌,突见敌阵后冒出一群披着三层甲胄的黄袍重步。为首之人皆是手持重锤,铁锤落下,甲胄碎裂声不绝于耳。凡是挨上一击虽不见血,但轻则砸断手脚,重则瘫软在地。
雁形阵本就讲究重两翼、轻中路,刚一交手就险些被凿穿。
“谭泰果真猛将!”多尔衮望着前方身先士卒的正黄旗固山额真,由衷赞道。
但很快多尔衮便皱起眉毛,因为就在这时,代表自家皇帝的金色旗帜主动向前阵靠近,大顺士气再次昂扬,隐隐竟有稳住阵脚的架势。
“奴才请旨为主子爷杀敌立功!”詹岱见状,急忙请战。
多尔衮眼神一寒,缓缓吐出两个字:
“鳌拜!”
“奴才在!”鳌拜浑身一震,如同一尊铁塔般出列。
“命你率巴牙喇(护军)出击,助谭泰破阵。若能夺得李自成那杆帅旗,此战便封你首功!”
“奴才领命!”鳌拜大喜过望,眼中凶光毕露。
一旁的詹岱见状急得满脸通红,正欲再次请战,却被多尔衮挥手制止。待鳌拜离去,多尔衮才压低声音对詹岱道:
待鳌拜走远,多尔衮低头看向詹岱道,“放心吧,闯贼远没到崩溃的地步,李自成也没那么好杀。”
“闯贼虽乱,却未崩溃。让鳌拜去开路,也好教两黄旗折损些锐气。你且养精蓄锐,待此战终局,若李自成未死,准你去追。”
他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那一抹残阳下的血色战场,语气幽冷:
“记住,贼人军中,不分明闯,勿留活口。”
“奴才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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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明史》《清史记事本末》《流寇志》《庭闻录》等多个文献均有相似记载,甚至描写的更为夸张——“自北山横亘至海列阵”。很难想象拥有百战经验的大顺是如何能摆出这种阵势,但史书确实如此记载。
2.这是各种史书真实记载的大风,甚至很多学者从地理学的角度解释过这大概率是来自渤海湾的东南风,配合着当地的水土流失导致的短暂“沙尘暴”。
3.满文wami,“杀”的意思,形声“哇米”,听起来跟“哇”一样。
另根据朝鲜世子李𪶁的《北行日记》,“清兵三吹角三呐喊,一时冲突贼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