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周皇后来了。
自朱慈烺落水后,周皇后每日必来端本宫探望,哪怕只是坐在榻边搓搓手掌、摸摸额头,叮嘱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也能待上小半日。于这位深陷乱世的皇后而言,太子的平安,是这风雨飘摇的皇宫中唯一的慰藉。
朱慈烺刚要撑着榻沿起身整理衣冠,周皇后已快步走入殿内,伸手便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满是关切:
“烺儿无需多礼,身子尚未痊愈,怎可随意下床?快些躺下歇息。”
“长子烺问皇后殿下安。”
朱慈烺仍欲按礼制稽首四拜,他深知这位母后恪守礼法,行事严谨,万万不可逾矩。
“吾安!”
周皇后拉起他,让他靠在榻边的软枕上,眼中满是慈爱,指尖轻轻抚过他略显苍白的脸颊,又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无发热之象,才松了口气。
“今日说话条理清晰,气色也比昨日好多了,娘这心里便踏实了。”
朱慈烺抬头看向周皇后,不禁再次感慨父皇的好运气。只见面前女子虽不事涂泽,但眉如翠羽、面容如玉、端庄优雅、浑然天成,真真是国色天香,大家闺秀。
寒暄几句,见太子精神尚可,周皇后便起身准备回宫——宫中事务繁杂,还有诸多事宜需她打理,实在不敢久留。
“娘娘,如今闯贼势大,京畿防务究竟如何了?”
朱慈烺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他知道周皇后虽深居后宫,却对朝堂局势颇为了解,或许能从她口中得知更多隐秘消息。
周皇后面色骤然一白,轻轻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与忧虑。
“昨日李建泰先生自保定传来回信,真定府早在二月二十三日便已失守,皆为人祸——知府丘茂华暗通闯贼,提前备好降书;总督徐标誓死拒降,斩了闯贼的劝降使者,反被麾下叛军绑缚,献给闯贼邀功,最终被乱刀砍死,真定府属各县见状,尽数开门归降。闯贼本月初七才出固关抵达真定,几乎未费一兵一卒便占据了整座府城……”
朱慈烺听到此处无动于衷,不出意外,这的确是明末文武能干得出的事。
周皇后顿了顿,一声轻叹。
“唉,如今畿辅民心浮动,不少州县官员闻风而逃,可陛下调兵驰援,却屡屡受挫,根本派不出像样的军队。”
三月初六崇祯诏平南伯、辽东总兵吴三桂,定西伯、蓟州总兵唐通,山东总兵刘泽清三人率军入卫京城。
吴三桂驻守宁远,需弃城迁民,行程迟缓,至今仍在途中;刘泽清诡称坠马受伤,拒不奉诏,反倒率军南下,实则是想保存实力;唯有唐通遵旨北上,如今已移镇居庸关,成了京师西北方向唯一的屏障。
周皇后很清楚,大明朝已经没有可用之兵了。
“想必今日朝议陛下会与文武百官商讨,当有对策。”话头一转,周皇后安抚起朱慈烺,只是语气暗淡,强作镇定之态完全掩饰不住。
“有李老先生坐镇京西,唐通值守西北锁钥,只要待得平西伯吴三桂率辽兵回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朱慈烺一愣,感觉这个台词有点熟悉。莫非母后您也是元首的粉丝?
只是这话里的自欺欺人,他听得一清二楚。李建泰虽贵为内阁大学士,却从未经历过实战,此次自请督师,不过是纸上谈兵;唐通他不认识,不过从历史结果来看,显然没发挥任何作用;至于吴三桂,那他可太熟了,大汉奸嘛,信他还不如信自己是秦始皇。
“娘娘,朝中大臣们,可有南幸南京之议?”朱慈烺继续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却问了个敏感的话题。
周皇后一愣,下意识瞥了眼一旁侍立的邱致中——紫禁城从无秘密,想来是宫人中有人嚼舌根,将朝堂议论传到了太子耳中。
邱致中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躬身屏息,暗自叫冤,却不敢辩解半句。
周皇后略有犹豫,其实她近些日子也很焦虑,平时也没人相诉,见是自己亲儿子问,便挥了挥手,示意邱致中与殿内宫人尽数退下,待殿内只剩母子二人,才轻声说道:
“前些日子李老先生上书劝陛下南迁,陛下便召阁内其他几位先生往武英殿【1】相议,听闻范(景文)、李(邦华)两位先生劝陛下可先令太子抚军江南,却为给事中光时亨以唐肃宗灵武故事所阻。”
“擅隙皇亲,这光时亨该杀!”朱慈烺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愤慨。
唐肃宗便是玄宗朝太子李亨,安史之乱李隆基逃亡成都之时,李亨先是利用兵变逼杀宰相杨国忠、杨贵妃,后带兵与李隆基分道扬镳前往朔方军,最后于武灵“被拥立”登基。
光时亨以此类比,分明是诛心之言。
挑拨皇家亲情,断绝南迁之路,实乃祸国殃民之辈!
周皇后沉默着捏了捏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认同,却终究不便多议朝政。她也觉得在这王朝倾覆之危时,时光亨以大义论事虽并称不上过错,但未免太难听了些。
“烺儿莫要担心,己巳年那般危局,京城不也守住了?”
彼时朱慈烺刚出生不久,却也从宫人闲谈中知晓,那是大明侥幸过关的危局。
斟酌片刻,朱慈烺委婉道:
“娘娘,闯贼势大,早已非往日流寇可比。”朱慈烺斟酌着开口,语气诚恳。
“兵法云‘未虑胜,先虑败’,如今京城防务空虚,民心浮动,父皇与娘娘,总得为大明留条后手。”
他寄希望于周皇后的母爱,能让她抛开礼法束缚,为自己、为家人谋一条生路。
周皇后心中一震,她何尝不知京城守备空虚?
且不说崇祯年间,京营的烂泥扶不上墙本就众所周知。
便是前两年刚逢一场大疫,直接让大明朝少了半条命,整个京城人口十去其二,“街坊间小儿为之绝影,有棺、无棺,九门计数,已二十余万”,城内人力早已严重不足。
更不用说京营已欠饷五月有余,士兵跑的跑逃的逃,号称十万的京营现如今连城墙都站不满。
反观“闯贼”,自正月初一李自成称帝建制于西安(改名长安),建国号“大顺”以来,两个半月里连破秦晋大地,望风披靡,兵是越大越多,绝非昔日流窜的寇匪可比。
太子的话,精准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陛下胸有丘壑,心有定计,烺儿毋须担心。”周皇后强作镇定,可眼底的愁绪却藏不住。
她太了解他的丈夫了,矛盾且执拗,劝是劝不住的,能说的她早已说过了。更何况,陛下曾向她隐约透露过与大顺议和的意图,事情未必没有回转余地。
“娘娘,儿子自然相信父皇陛下的。”
事已至此,朱慈烺索性直言:
“娘娘,儿子说几句心里话。贼军今非昔比,唐通仅带八千兵马,如何抵挡闯贼十数万大军?”
“再说那吴三桂,其迁民入关尚需时日,且山海关仍需留兵留守,勤王军多不过万人。”
“至于李阁老,愿以家财佐军,确是忠贞为国之人,只是他老人家平生未曾掌过军事,麾下又多是临时募集的散勇,实在不能报以重望。”
“至于京营,也无需儿多言了……”
“局势糜烂至此,靠人不如靠己。娘娘,咱们宫内宫外都要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方能有备无患。”
“大明不能亡在咱们手上啊!”
朱慈烺说的口干舌燥,一口气把这些日子心中盘算都讲了出来。
朱慈烺的目的很明确,他知道以自己太子的身份搞任何动作都是找死,但周皇后作为外戚就不同了,不论宫内还是宫外都是有自己通信渠道的,朱慈烺相信周皇后能理解他的意思。
周皇后原本听得频频点头,听到最后两句话怔住了。
她当然明白朱慈烺的意思,她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况自然不是计较“内外有别”的时候,不过她倒是对这个儿子今天的反常感到诧异。不禁感慨,莫非帝王家的孩子到了年纪都会自动获取政治经验包?
周皇后看着对面朱慈烺那张略显稚嫩却愈发成熟的面容,感到一些欣慰,想要敲打一番又觉得实在没必要这时去做。笑了笑说道:
“烺儿放心,娘会想办法的。宫内有你娘在你不必担心,而这宫外自有你外公照应”。
自己外公?好像叫作周奎,印象中似乎有些贪财。
朱慈烺倒是没有记错,此人甚至是有些恶名远扬!
当年周氏刚入信王(朱由检即位前封号)府,周奎便一改往日算命先生的穷酸样子变得跋扈起来。待信王登基大宝,他便以外戚第一人的身份,开始插足京畿的“印子钱”(高利贷)业务,并以索求无度、粗鄙贪婪著名,迅速发家以至“寝室积钱尝满”。
但话又说回来,正所谓“外戚不贪,皇帝不安”,外戚若那么贤明,是想做霍光还是想做何进啊?
可就在几天前,周奎就表演了一波大的。
随着京师周遭形势愈发急迫,而京营又因缺饷而战力严重不足,崇祯皇帝特谕各勋贵、太监略尽薄力以助饷。其中,特遣司礼太监徐高往周家宣诏,加嘉定伯周奎以嘉定侯,并以国事艰难、外戚与本朝休戚相关为由索要军饷资助。无非是打算用爵位换个五万、十万两白银以备缓急的王朝末年惯用手段了。
只是崇祯这为老丈人油盐不进,任徐高嘴皮磨破,周奎只以家穷“坚辞”,恨得徐高忍不住当面骂道:
“老皇亲如此鄙吝,朝廷万难措手,大事必不可为矣!即广蓄多产,后来何益?”
周奎被当众点破,这才松口,“忍痛”捐了一万两将徐高打发走。
一万两白银价值多少?
崇祯年间京营约十万军额,选锋月饷米二石、壮丁一石五、军一石,而一年中仅正、四、七、十这四个月份是改支折色的,每石米折银五钱(0.5两)。
而崇祯末年米价多少一石?约四两七钱。
一万两扔进去,只能解决不足二千士兵的月饷。若是折银,倒是能多发些,但这些士兵也只能喝一个月的米汤了。
即便如此,京营欠饷五个月,却也是全国军队待遇中算很好的了。
君不见,九边军镇除关宁军还算较为足额发放饷银,其余军镇多为欠饷一年七月往上。
要不怎么说明军没有战斗力,一个月才半两银子,你玩什么命啊?
当然了,九边里已去其七,仅剩蓟州镇与辽东镇,准确应该叫山海关镇,二镇尚在大明手中,倒是省了不少钱粮。
回到周奎这边。被一万两银子打发了的徐高,自然第一时间回宫禀报,崇祯皇帝听罢气的够呛,让徐高逼周奎至少交足两万两。
按说朱由检对自己这岳丈确属仁至义尽,人家要的不过是个态度:瞧瞧,我岳父如此“质朴”之人都能出银两万两,尔等勋贵貂珰【3】皆家财万贯之人,遭此国难,不得表示表示?
谁知周奎也是个狠人,得知消息,直接将一封信送到周皇后这里,写的那叫一个凄惨,哭诉自己是如何“忠贞国事、简朴严谨”。
周皇后横竖睡不着,拿着这封信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来,满本上都写着两个字,“没钱“!
周皇后无奈只得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了五千两遣人送至周氏府上,顺带给了一封信勉励父亲,要与自家陛下同舟共济。
事情到此,按理剧本应当是以周奎“幡然醒悟,变卖家产以资朝廷”作为happy ending。
但周奎如果这么做,也不会在史书中立有一席。
出于职业本能,周奎对自家女儿所给的五千两仍践行“九出十三归”的行业准则,扣下两千两,只交了三千两。
即便如此,也不忘当着徐高的面表演了一番如何忠君爱国,便是这三千两也是东拼西凑而来云云。
想想也是,人家凭本事挣的五千两,三千两买你这女婿面子,要什么自行车?
周皇后得知消息后气的是头晕目眩,但又不能拆自家父亲的台,便只能装作不知。
当然这些内情朱慈烺自然是不知情的,但朱慈烺很清楚,贪财之人必然惜命,惜命之人必然不忠。
这不过是大明勋贵冰山一角罢了。
朱慈烺不想再跟周皇后继续拉扯,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该说了!
“娘娘,请恕儿说句诛心之言,若那贼军兵临城下,说不得便有那卖辱求荣之事。外公毕竟年事已高,又不通军事,若是京中有变,非有兵权且能随意入宫之人傍身不可!”
朱慈烺说话声音越压越低,惊得周皇后杏口微张,愣愣的盯着朱慈烺,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兵权,还要能随时入宫?你小子想做李隆基还是李世民?
-----------------
注释:
1.《明季北略》第十一卷:(崇祯八年)十月,上下罪己诏曰:「朕以凉德,缵承大统。……择兹十月三日,避居武英殿,减膳撤乐,非典礼事,惟以青衣从事,与我行间文武吏士甘苦共之,以寇平之日为止。……」。
注:明清皇帝通常喜欢在寝殿内开小会。
2.己巳虏变,崇祯二年(1629)十月,后金汗黄台吉率兵绕过宁锦防线,自喜峰口以西长城破关而入蓟州,一路破遵化、滦州、永平、迁安,并在北京城外与明军展开正面对抗,阵斩明军总兵满桂。此战结束袁崇焕被凌迟处死,明朝边防脆弱也完全暴露,此后后金军先后五次叩边入长城,两次打到北京城。
3.貂珰,大太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