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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屠宗拷饷

沉默的大明 康桥风华 5588 2026-04-08 09:28

  周皇后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发言,狠狠地训斥了朱慈烺一顿,警告说敢有再犯不但要以家法惩戒,还将告之陛下,可谓是声色俱厉。便是离得远远的邱致中,也几乎能听到些许话语。

  朱慈烺一肚子话说不出口,被憋的面红耳赤,无奈正准备请罪,却见周皇后似乎想偏了,连忙解释:

  “娘娘莫误会儿子的意思。”

  “闯贼趋近,说不得便要随时袭扰京城。儿本意是父皇和娘娘身边须有领兵将领,再加一队贴身护卫。只有将此等武力握于手上,方能震慑宵小,且旦若事有不谐,父皇与娘娘也可护得身家性命。”

  周皇后心情稍缓。想来也是,太子应当并无恶意,否则也不会跟自己这个母后商量。只是不知道,儿子的解释是否出于真心,还是仅仅见风使舵。直到朱慈烺补了一句:

  “娘娘可还记得黄巢、朱温故事。”

  黄巢和朱温——一个农民起义领袖,一个权臣篡位者,要说有什么共同点,那便是都喜欢屠戮唐朝宗室。

  前者攻入长安时,顺手清理一番宗室疏属;后者为了篡位,更是直接弑杀皇帝皇子。

  周皇后登时一惊。

  朱温也就罢了,明朝体制下,不可能出现此等权臣——即便于谦这种挽狂澜于既倒之人,还不是皇帝一句话说杀就杀?但眼前可是实实在在有个新“黄巢”啊。

  想那唐僖宗,有玄宗前车之鉴,往蜀地避难毫无心理负担。可陛下呢,却是背负着“天子守国门”的祖宗意志啊。

  周皇后瞬间哑火。对于李自成如何对待明朝藩王她是早有耳闻,动辄便是将全宗全府灭门,秦、晋、代三王不知生死,赵王被一脚踢死,更有传言说福王被李自成剥皮蒸肉做成“福禄宴”。

  所有的安排和计划,又回到了原点——到底要不要南迁?

  想到此处,周皇后忧心忡忡,敷衍几句“娘会考虑此事”后,连午膳也不一起吃便匆匆离开了。

  恭送周皇后出了端本宫,朱慈烺返身回殿内。

  他自然希望周皇后能想通并有所动作,不然自己只能冒险谏言父皇陛下了。只是如何谏言、通过何种方式谏言,他还没考虑好。

  虽然朱慈烺对自己在历史上的结局并不了解,但他知道,崇祯是上吊自尽的,而南明又似乎是藩王入主帝位。那么显然,他在历史上,要么藏了一辈子,要么就“被消失”了。

  说到“藏”,想当年靖难之役中朱棣率兵攻入南京城,朱允炆自焚于宫殿,却未被找到尸首。有野史说他潜逃了,还有更离奇的说法,说他一路跑到波斯,以至于后面郑和下西洋,也是朱棣为了寻找他的踪迹。

  莫非自己要想要活命,只能学那建文帝,来一出假死脱身?可人家是皇帝,身边终归有忠心之人,而自己呢?

  想到此处,朱慈烺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邱致中,见他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一时有些气馁。

  小爷我的心腹何在啊!朱慈烺仰天长叹。

  突然,灵机一动。

  朱慈烺转过身来,一脸“老母亲笑”地望向邱致中,直看得邱致中浑身不自在。

  “小爷,您有何吩咐?”邱致中只得恭敬问道。

  朱慈烺这才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大伴,你可知,咱们快死了?”

  邱致中毕竟年轻,表情管理不到位,瞬时目瞪口呆。

  小样儿,吓唬不了周皇后,还吓唬不了你个小宦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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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皇后摆驾回宫,一路上,心中的郁气倒是随着乘辇的起伏,渐渐消散了些。

  她相信她的儿子并无歹意,绝非意图行那玄武门之事。

  甚至,她有些被说服了——南迁之议讨论了许久,她本就倾向于同意的。只是周皇后一直谨守祖训,从不在陛下当面评议朝政。

  但现在,考虑的已不是国之大事,就算国君要死社稷,也得为儿孙计啊!

  可周皇后能感觉到,在陛下眼里,京城当真是“守备有余”:

  居庸雄关有唐通的八千人镇守,可谓万夫莫开;

  东、南各召勤王援兵集合至京师,其中尤以吴三桂与王永吉的关宁军为重——那可是明朝最强大的军队,若不是为了御虏于关外,不能随意调拨入秦,恐怕闯逆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外加京营少说十数万众,便是一群猪,也够李自成杀半年。

  届时闯贼粮草不济,明军蜂拥而至,京师之围自解。

  不怪崇祯皇帝有此侥幸心理。毕竟崇祯二年的己巳虏变中【1】,后金军第一次入关带来的恐慌,可比远在山西的贼寇大多了。

  那年,明朝上下可是亲眼见到后金军是如何打崩号称明军最强军队关宁军,阵斩总兵满桂和孙祖寿的。

  可即便如此,后金军也从未正经攻城过。

  在黄台吉眼里,这叫以掳掠人口财物为重,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在大明朝廷眼里,这便是“守备有余”,敌不敢强攻了。

  自那时起,事情便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大明说“我守我的北京城你别攻”;大清说“我掳我的人财物你别扰”。

  中原王朝与关外少族,时隔六百年后,似乎再次达成了默契。

  自那时起,后金军四次入关,有如回自家客厅——明军只敢远远跟随,负责“迎来送往”。以至于崇祯九年的第四次入关,后金军“艳服乘骑,奏乐凯归”,更是举着上书“各官免送”四字的木板,大摇大摆地北返。

  周皇后正思考着,全然没注意到乘辇已经停了。

  经身边的嬷嬷徐氏提醒,她茫然抬头,见到“坤宁宫”三个大字,才意识到已经回宫。

  下了乘辇,周皇后尚未进门,便忍不住问身边的徐氏:

  “嬷嬷,最近这内廷中,宫议如何?”

  徐嬷嬷是周皇后入宫后第一个贴身嬷嬷,两人相伴多年,周皇后对她极为信任——只有对她,周皇后回称呼“嬷嬷”而不加姓氏。

  徐嬷嬷自然知道周皇后所问何事,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回答了。

  她压低声音:

  “回皇后殿下,内廷如今都在传,陛下欲以宫中内臣充京城守卫。奴婢听说,已有不少内官趁夜私遁……”说到此处,徐嬷嬷欲言又止。

  周皇后会意,入宫后便驱散众人,只留徐嬷嬷一人陪在旁边。

  “嬷嬷现在可直言不讳。”

  “皇后殿下,奴婢也是偶然听后宫之人嚼舌头,当不得准的。”

  “嬷嬷,你我之间,何时竟有话不能直说了?若有为难之处,更要说与我听。”

  “唉,皇后殿下,非是奴婢为难,而是……也罢,奴婢此言,妄言妄听,还望皇后殿下恕罪。”

  “我怎会因言降罪于你。”

  “奴婢听闻,这闯贼破中原、占秦晋,每捉一官,便要行那‘拷饷’之法,因此军资丰厚,粮草充足。”

  “何为‘拷饷’?”周皇后忍不住打断,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说法。

  “听说这‘拷饷’,便是给人上大刑,但有不从不献金者,便以绳缚身,用棍拷夹手、脚甚至头,轻者骨碎,重者脑裂……”

  周皇后哪听过这种恐怖故事,吓得是花容失色。

  “奴婢失言,请皇后殿下恕罪。”

  周皇后摆摆手,只是示意继续。

  徐嬷嬷无奈,只得继续说道。“因这闯贼军资丰厚,便暗遣不少部下乔装成大贾,在京师城内购置酒肆饭庄,兼用金银珠宝贿赂衙门掾吏、办事内官乃至朝廷官员,专门刺探军事城防。”

  “便是这内廷大珰,也多有勾通……”

  周皇后大惊失色!“那岂不是说,内臣皆已不可信?”

  “皇后殿下,奴婢还是那句话,这都是下人们嚼舌根来的,不可尽信的!”

  周皇后没有做声。她知道,即便徐嬷嬷做了解释,但这种事情既然传了出来,便是八九不离十。

  这大明朝历代的内外勾结,可不少见,都快成政治传统了。

  “嬷嬷,可若如此,这外朝文武岂不应该更加奋力抗敌?否则身家性命皆不保。但为何这西边诸城丢的如此之快,一个赛一个比着降那李贼?”周皇后问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逻辑漏洞。

  “奴婢也不懂军事,想来……想来若是主动献金,便会免受责罚吧。”

  周皇后听后摇了摇头,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何这些文武宁愿担着伸头挨刀的风险,去投降献金闯贼,却不愿意主动献金陛下,用以军饷抵御贼军?这难道不比以身犯险要更稳妥吗?

  她回想起今天自己长子的那番话,“若那贼军兵临城下,人心浮动,说不得便有那投诚献地之事。”突然觉得,这小子说的话,恐怕真有点道理。若是如此,当真要有所准备了。

  虽说有祖训曰“凡皇后止许内治宫中诸等妇女人,宫门外一应事务,毋得干预”——即所谓的“后宫不得干政”。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后找上亲人入宫聊聊天,亲人自发帮忙出宫办办事,总说得过去的。

  周皇后想到了一个人:乐安公主朱徽媞。

  朱徽媞是崇祯同父异母的妹妹,不幸薨于本月初九,此时尚未下葬,周皇后曾第一时间慰问过。不过,重点在她的夫君——驸马都尉巩永固。

  巩永固此人,以“善骑射,好诗工书”闻,在一众废物勋贵里算得上是文武双全。

  且他是皇亲中少有愿意“听从指挥”之人,确属“异类”:他曾主动响应皇上号召,选子弟入国子监读书,习武经、弓马。

  正因如此,崇祯对其信任有加。据崇祯对周皇后的透露,他曾秘召巩永固商议南迁事宜。前些日子更是命他守崇文门,手下有战兵千人。

  巩永固身受国恩,忠勇任事。但周皇后最看重的,是他与乐安公主感情深厚——巩永固三子两女皆为乐安公主所出。

  爱老婆,爱事业,妥妥的好男人,仅次于自家陛下!若真要听信太子建议,此人当是佳选。

  周皇后打算先召见巩永固长女【2】巩夏兰,聊聊私房话,关注一下皇亲的精神状态。虽说其人已嫁襄城伯李国桢三子李纪桐,但仍在勋贵圈子里,方便沟通感情,借此代为传话。

  只是此事干系甚大,尚要从长计议。

  在她看来,任谁也不想被那闯贼拷饷。如此,这京城上下当是众志成城抵御外患。待那吴三桂携军民入畿,京师定然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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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烺这边用完午膳,正在端本宫内“饭后百步走”。

  崇祯本就崇尚节俭,内帑不是用作赏赐,就是补贴国用。因此皇家的用度,相比历朝历代算是“清苦”。外加此时京城危殆,但凡有肉品,也都优先供给军队。

  因此朱慈烺这几日的膳食,大抵如今日这般:一份粟米饭,几份腌制的野菜,一碗酱汤而已。

  另外,甜食房还是照例给皇太子了几块糕点。

  朱慈烺出于现代人的健康意识,依旧没吃——他发现自己的有蛀牙的趋势。

  以此时的医疗条件,得了牙疾,基本就是疼一辈子的事。前世印象中,万历皇帝就有很严重的龋病,只是不知这牙病遗不遗传。

  不过糕点既然做了,也不能浪费。朱慈烺赏给了邱致中和两个贴身嬷嬷,并再次跟邱致中强调,不要再遵循旧例做甜食了。

  朱慈烺对过苦日子其实没什么抱怨——毕竟自己曾经也是北漂过的穷小子。

  但俗话说得好,再苦不能苦皇家。

  便是这简朴的一餐,尚膳监显然是用心了:粟米颗粒饱满,不粘不干,还掺杂着红枣、参片、白莲、姜汁;而这腌菜更是分糟腌猪蹄尾、鹅脆掌、黑米鱼鲊、长命菜(马齿苋)等四样。荤素皆有,算得上精致。

  朱慈烺食指大动。或许是正在长身体,或许是腌菜没有油水不够果腹,“穷小子”朱慈烺狠狠地干了两碗饭。

  朱慈烺打着饱嗝,斜睨了眼邱致中,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朱慈烺暗暗点头。上午他用自己仅有的历史知识掺和着现实,编纂了一番倒果为因的亡朝分析,给了邱致中亿点“大明亡了”的震撼。说的无非就是“畿辅无勤王之将、京营无可用之兵,闯贼兵锋正盛、我军不可阻挡”之类的车轱辘话。

  虽然朱慈烺对自家父皇自经的时间没有具体记忆,但不妨碍他学习震惊部的经验从而甩出暴论:

  “北方诸省,兵乱绵长,民疲而粮不能种,兵靡而饷不足用,遂将无战心,官无守志,见贼军来,定弃甲投戈。不出十日,京城必为闯贼所陷,你我非死即囚!”

  “父皇与娘娘为奸臣所阻,以致南迁不成,只可惜自己人微言轻,恨不能杀奸臣以后快。”

  这成吨的“大逆不道”之言,骇的邱致中脸色白红交替,几次下跪求朱慈烺谨言。

  朱慈烺还是很满意这番话的效果。他的计划是,吓唬住邱致中,待事实一一被印证,便是这小宦官逐渐被收服之日。毕竟自己一个皇太子,若是连身边人都镇不住,何谈逃命大计。

  甚至隐隐有着更多期待。

  “睡午觉去。”朱慈烺嘴上痛快了,肚子也饱了,心情更是畅快许多,根本不管不顾邱致中的精神状态。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好休息好,下午还要去骑会马呢,这才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乐趣。

  只是此时的朱慈烺还不知道,他的预言比他想象中要来的更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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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笔者选了“己巳虏变”这个称呼而非“己巳之变”,全因明堡宗传奇战役“土木堡之变”也刚好发生在己巳。这里避讳以示尊重。

  2.巩永固子女数量与性别有不同说法,这里采用《爝火录》里的说法,即“(巩永固有)一女,许字襄城伯李国桢子某。乱后,归李南下,袭爵封夫人。”巩夏兰与李纪桐之名均是作者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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