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昭陵卫指挥使……固洪图,准备带兄弟们寻处落脚地,不知几位将军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朱慈烺闻之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洪图是巩永固的字,倒算他有点急智。
“老子问你话呢,你反倒盘问起老子来了!少废话,你们是直接投降还是老子亲自送你们走……”
大顺这位军官是个火爆脾气,两三句话没对付便扬言开战,此时却被旁边一文官模样的人安抚下去。
“武将军稍安勿躁,容下官询问一二。”那文官向武将军恭敬道,随后策马走上前来,对着巩永固拱了拱手。
“也是,你们这些前朝人之间方便说话。”武将军骂骂咧咧地拨开马头,让出空位。
“固指挥使,本官原前明兵部武库司主事孙肇兴。承蒙大顺天子宽宏,现遵上谕赴任天津节度使。”
孙肇兴语气中带着一股新贵的傲气。他打量着巩永固,觉得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毕竟大明文官素来轻视勋贵,孙肇兴这种中层官员与深居简出的驸马平日里极少有所交集。
可躲在骡车里的李邦华和王家彦已是惊出一身冷汗。李邦华曾掌兵部,孙肇兴曾是他手下的主事;而王家彦更是其同科进士,两人熟得不能再熟!
李、王二人直呼后怕,幸好躲在车内,若是被瞧见,所有人今日都得交代在这。
“原来是新朝上官,在下有礼了。”巩永固躬身抱拳,尽量摆出一副卑微做小之态,“只是……听上官的意思,这北京城莫非……”
“正是,今上已于昨日入主紫禁城,成开天辟地之功,不日便将举行登基大典。如今前朝文武皆已降服,各地委任官员也已在途中。”
明军阵中一阵骚动,众人面面相觑,均从对方眼中见到震惊之色,半天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讯息。
“固将军,既然明朝已亡,何必守着旧号?不如随本官收复天津,本官定保举你个前程,总比守陵种地要强上许多!”
孙节度使朗声说道,引得众人皱眉,只觉其人毫无廉耻之心,孙短腿等行伍之人更是向地上啐了几口。
“不知我大明天子尚在否,贵军可有善待?”巩永固颤声问道。
“还天子个屁!那老鸟不知道死哪去了。”武将军啐道,“不过我家万岁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迟早把他从土里刨出来!”
孙肇兴暗恨武将军嘴太快,换做是他,必然要以崇祯之死诈他们一诈。
巩永固等人眼中重燃希望,唯有朱慈烺暗暗叹息。他知道,大顺军此时或许还没搜到煤山,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将军、上官,在下与兄弟们为……前明朝廷卖命多年,现在只想寻处地方,远离这兵荒马乱的世道,置办几亩良田以作家业,图个安稳,不想再碰这打打杀杀之事。望贵人们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孙肇兴见巩永固油盐不进,脸色沉了下来:“固指挥,本官看尔等装备精良,不像要去置地耕田之人,反倒像是精锐亲卫,不会是护送哪位前朝大官吧?”他的目光如毒蛇般扫向阵中心那几辆骡车,“要是被搜出来,休怪本官翻脸!”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孙,别废话了,先打服了他们再说!”武将军彻底失了耐心。
顺军后方瞬间躁动,铁蹄践踏尘土飞扬,步兵缓缓变阵,隐隐形成包围之势。明军众士兵随即紧了紧自己手中的各式武器,火绳燃起的白烟在晨雾中缭绕。
朱慈烺偏头低声问李若琏:“李同知,贼军大概有多少人?”
“贼众加起来不会超过五百人,但骑兵至少一百,且看着颇为精锐。”李若琏如实回答,手心渗汗。
“那若是真打起来,咱们可能守得住?”王之俊赶忙追问。朱慈烺瞪了他一眼,只觉得后者粗重的呼吸声如同在拉风箱,比自己还夸张。
“臣不敢断言。不过看样子对方来的略显匆忙,士卒多未着甲胄,想来似乎未将我等放在心上。”
还没等朱慈烺松口气,老胡在一旁低声插了一句,惊了他一身冷汗:
“怕就怕咱被围在这里,等到天津的援兵赶来,反而不妙了。”
“老胡这话的意思是……”
“俺的意思是,人家马多兵多,咱这些人只能原地守着,跑是跑不掉了。”老胡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可若让这帮贼人盯着不放,也是麻烦,待会要是那什么巡抚带兵赶过来被贼人们冲散,那咱们可就彻底没指望了。”
“围点打援。”朱慈烺脑中闪过这四个字。
他回首四顾,看了看这用马车行李围城的临时阵地,便是再不懂兵事,也知道待在这绝非长久之计。单单远离水源这一个缺点,就足够致命。
而且,朱慈烺还想到另外一个危险。若冯元飏带兵过来救援,岂不是坐实了自己阵中却有重要人物?若是顺军再活捉几个将领乃至冯巡抚本人,说不得几鞭子下去,自己就被供出来了……
“将军,节度使。我等陵卫,又是近畿,饷银本就比普通卫所强上许多,装备倒是临行前从库里翻出来的。所幸一路安生,尚不知是否得用。莫非将军是想看看,我等兵器锈没锈?”巩永固决定不再一味推让,语气转硬试探道。
“湿你北!你敢威胁老子?”望着火绳燃起的阵阵白烟,武将军勃然大怒。
“不敢,还是那句话,我等只求寻处地方安生,望诸位放我等自去。”巩永固摆出一副不慌模样,虚与委蛇。
孙肇兴却在此时向武将军耳语:
“武将军,这支队伍看着颇为严整,不似那溃军般杂乱,但毕竟人少,掀不起风浪,说不得是前朝哪家官人运送家资。可我等此行只为取那天津城,还是早些将功劳拿到手,莫要节外生枝。”
“哼!若不是有万岁爷圣旨在身,老子非剐了他们!”
“额们走!”
武将军打马向东,而孙肇兴则深深看了明军阵中心那几辆骡马车一眼,随后也转身跟上。
现在难题留给了朱慈烺一行人——往何处去?
天津肯定是没办法继续去了,可队伍被夹在三角淀和运河之间,若是继续南下还是要路过天津。自己这二百人勉强能固守原地,但凡行动起来,顺军只需一个回马枪便可全歼众人。
更要命的是,此时冯元飏应是已经带人出城,想必不久便会迎头撞上大顺兵马。抵挡得住还好,可要是抵挡不住——这是大概率的事,不光天津不保,己方一行队伍目的也会被暴露。而凭借顺军的机动性,追上自己甚至用不上半日。
可谓是腹背受敌。
朱慈烺摩挲着手中那把早已填装好的鲁密铳,深知此时绝不能等。
既然进退维谷,那便有人来打破这死局!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火门盖,下压火绳,铳托死死抵住脸颊。那一瞬间,私下里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化成了本能。
虽然手指因为极度紧张而剧烈颤抖,甚至震散了一些药池里的引火药,但他依旧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嘭!”
一声暴鸣,火光喷涌。
“啊!”
不知是运气爆棚还是冥冥天意,百步开外,那名正耀武扬威的武将军惨叫一声,栽落马下。
有那么两息,天地间仿佛凝固。
“快救将军!”“将军落马了!”
……
顺军阵脚大乱。
明军这边老胡率先反应过,他看了看身边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太子,眼中的惊骇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一股斗志。
“杀啊!”
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命中另一名骑将。
明军士卒被太子的第一枪瞬间点燃,积压许久的绝望化作愤怒的咆哮,火铳、弓箭倾泻而出,顺军当场倒下数十人,战马受惊,步卒溃乱。
史称“三角淀之战”的遭遇战,就这样因为大明太子开的第一枪,稀里糊涂地打响了。
朱慈烺并没有听见惨叫,他的耳中只有自己如鼓点般疯狂的心跳在轰鸣。
深呼了数口气,视线在硝烟中变得异常清明。他没有后退,而是像个老练的火铳手一样,机械地重复着那套偷偷练习许久的规程:
“一洗铳,二下药,三送药实,四下铅子,五送铅子,六下纸,七送纸……”
他口中低声吟唱着戚继光的“铳歌”,手中不停。
“八开火门,九下线药,十仍闭火门,安火绳,十一听令开火门,照准贼人举发。”【1】
“嘭!”
第二发铅弹破膛而出。巨大的后坐力猛地撞击在他稍显稚嫩的肩头,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木制铳托流下。
这一枪打完,朱慈烺眼中的世界突然开始旋转。那种强撑的镇定伴随着肾上腺素的衰竭和体力的透支瞬间崩塌。
他脱力地跌坐在车轮旁,浑身虚汗如雨,浸透了那身沉重的布面甲。
他努力用颤动的手,试图抓取腰间药包与弹丸,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伸不进袋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胃里则在翻江倒海,目力所及之处逐渐失去焦点。
朱慈烺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李若琏恐惧到扭曲的脸,是老胡惊讶到合不拢的嘴,以及……周围无数双原本麻木、死寂的眼睛里,燃起了疯狂而崇拜的光。
他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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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爷,您醒了?”
被轻声叫醒,朱慈烺只觉身子都快散架了。
慢慢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躺在马车里,而王之俊正跪坐在一旁为他擦拭满头的汗珠。
“水……”朱慈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嗓音沙哑如砂石磨过。
王之俊赶忙扶起太子,端来早已备好的熟水,一点点喂进去。
朱慈烺一口气饮尽,道了声谢谢。
王之俊愣了下。
缓了片刻,朱慈烺慢慢活动了下四肢,觉得自己除了有些脱力,身体似乎没什么大碍。
“咱们现在哪里?顺军呢?”
“小爷无需多虑,咱们距离天津城不足5里了!”王之俊兴奋得满脸通红,“小爷,您刚刚真是大发神威,百步穿杨,将贼将射落马下!”
“待冯巡抚带兵赶到时,贼人已成了惊弓之鸟,天津曹总兵甚至追杀出去十里地……”
“小爷,大捷,此战大捷啊!”
“居然打赢了?”朱慈烺听完当场愣住。
随后,王之俊将从军议中听来的消息,混杂着自己所见所闻,绘声绘色的讲给了朱慈烺听。
原来,朱慈烺误打误撞将那武将军射落马下后,并未立刻解决危机。但恰好此时冯元飏赶到近处,闻到枪声迅速率领部队向着战场所在快速靠拢。
冯元飏所带部队主力由天津总兵曹友义亲卫充任,颇具战力。待为南行队伍解围后,甚至趁势掩杀贼军十里远。只因冯元飏急于带队返回天津,不得不鸣金收兵,放弃扩大战果的机会。
此时,众人才发现,王之俊正抱着昏倒的太子嚎啕大哭!
巩永固等人见此场景吓得是魂飞魄散,赶忙上前,驱散围观的士兵,让随军医师上前探查太子情况。
结果虚惊一场。医师宣称太子“肝气逆乱、气机壅闭胸中,以致‘气厥’”,翻译过来就是过度进展以致昏厥。并吩咐道,“解其衣、抬其股,待其苏醒,多加调理休息便可”。
随行文武,包括冯元飏与曹友义在内,顿时松了口气。
周围的士兵们此时并未散去。刚刚他们亲眼所见,尊贵无比的太子居然第一个站出来放铳杀人,哪怕太子后来昏倒了,但为人所不敢、为人所不能,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先登了。
先登之勇,三军所重,将士所仰!
其实王之俊并未看见朱慈烺放铳杀人的场景,因为他当时正抱着头撅着屁股跪在马车旁求神仙救命。但这并不妨碍他娓娓道来,仿佛自己经历过一般。
“小爷,您是没瞧见。”王之俊压低声音,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外头那些士兵现在都传疯了,说您是‘真龙降世,百步擒王’。”
听到这里,朱慈烺终于松了口气,躺回到颠簸的车板上。
他知道,自这一仗起,这支队伍才真正属于他。
自己应该暂时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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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戚继光《纪效新书》(十四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