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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天津廷议

沉默的大明 康桥风华 4915 2026-04-08 09:28

  天津官署,堂内炉烟微动,香气清冷,更显出几分堂皇肃穆。

  朱慈烺端坐上首,一众文武分列左右。

  “参见太子殿下。”

  “诸位先生、将军,无需多礼。”

  互相见礼后,署内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邦华、王家彦等随行重臣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天津本地官员则摸不清这位“一箭射杀贼酋”的太子底细,见京里来的大佬都这般模样,更是噤若寒蝉。

  冯元飏作为天津巡抚,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率先打破僵局:

  “太子殿下神威,昨日于淀边一战射杀闯贼骁将,驱逐残逆,彰我大明军威。臣请殿下准许,即刻以此大捷上表陛下,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城外之事,王之俊已禀明本宫,若非冯先生与曹将军援护及时,我等此时恐怕已成了淀边的孤魂。此救命之恩,本宫记下了。”

  说着,朱慈烺忽然起身,郑重一拜。

  “臣等救驾来迟,万死莫赎!”

  众人赶忙躬身避让,连称不敢。

  “救了便是救了,本宫自会为诸位叙功。但上表就不必了。”朱慈烺坐回原位,摇了摇头,却语出惊人。

  冯元飏等人面露愕然,曹友义更是眼中瞬间掠过怒火。这太子竟这般无耻,平白无故便要昧下自己的血战之功?

  而李邦华与王家彦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朱慈烺没有卖关子,直言道:“昨日我等收到京城急报,外城已破。今日贼将临阵前叫嚣,京师已为其所陷……想来应当属实。”

  未等众人有所反应,朱慈烺补充道:“万幸父皇陛下洪福齐天,应已先期出狩,未被贼人寻得。”

  “所以这表,暂时就不上了。”

  “这……”堂中众人如遭雷击,冷场了足足三息。

  消息转折太快:大明竟然说没就没了?皇帝也弃城而逃了?

  经过昨日一夜,天津本地官员或多或少对京城之事有所耳闻,此时听太子亲口证实,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但在官场浸淫多年,众人反应极快,纷纷开启了“表演模式”。

  “陛下脱此大难,社稷不亡,天下犹可复兴!”

  “真乃祖宗保佑,故使陛下得离虎口,臣等感激涕零!”

  “一闻圣躬安,臣心方定,中兴之望在此一举!”

  ……

  哭号声、庆贺声交织,朱慈烺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这出众生相。待声音渐稀,他才幽幽开口:

  “诸位臣工忠心可嘉,本宫都看在眼里,在此替父皇陛下谢过。”他再次起身,虚行一礼,众人赶忙又避。

  “想来诸位也好奇本宫何以至此,形势紧迫,本宫就直说了。”

  “父皇陛下于数日前已明发旨意,命我监国南京……”此时朱慈烺见堂内无人惊讶,情知这封旨意已传到天津,这倒省却一番口舌。

  “但在南下之前,本宫这里尚有三件事需做。”

  朱慈烺看向冯元飏:“冯先生,父皇陛下此前在武英殿曾密旨于本宫,只说‘去天津寻冯巡抚’。敢问先生,有何以教我?”

  “呃……”冯元飏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子这般开门见山,说话未免过于犀利。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左右,见李邦华等人皆低头看砖,心中顿时警觉:“这帮京城里的老狐狸居然对这位太子如此敬畏,莫非太子在这帮臣子中已有如此威望?”

  他不知道的是,这几人不过是政治路线选错,暂时不想出头罢了。

  “陛下圣言,臣这里……确实有些说法。”

  “还请先生直言。”

  “臣请私下奏对!”冯元飏拱手。

  朱慈烺这几日经历了太多次私下奏对,心领神会,见无人有异议,便挥手示意左右退下。

  待王之俊亲自阖上大门,堂中只剩二人,朱慈烺方才开口:“先生现在可以畅所欲言了。”

  “太子殿下容禀。”冯元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遗憾,“臣自崇祯十六年起,数次上疏议‘南迁’之事,或被留中,或被驳回。”

  “直至今年二月,陛下传密旨予臣,命治海舟数百,谓之‘事亟则羽林龙舟足倚’。”

  说罢,冯元飏从袖中抽出一纸明黄卷轴,显然是其所说的“龙舟密旨”。

  朱慈烺见状,心中顿悟,看来这冯元飏也是有备而来,对自己到天津的目的早有猜度。

  伸手接过,见其上确是崇祯笔迹,指尖摩挲着那枚熟悉的私印,心中泛起一丝荒诞:自己父皇竟将最后的生机交给一封“密旨”。

  暗暗摇了摇头,朱慈烺不禁感慨:

  到底是尊严重要,还是生命重要?也许等到自己真正坐上皇位那天,才能知晓答案吧。

  随后回望冯元飏,示意其人继续。

  “自接旨始,臣便借‘海运’之名安排筹措,只是碍于时间紧迫,时至今日仅凑到海船二百、漕船三百。”

  “于是臣遣长子恺章飞骑入京,上奏密疏言海路整备妥当,只候圣驾旦夕南幸。”

  “然时朝中有人攻讦南迁,陛下亦讳言此事,阁僚、大臣竟无人敢有所主张。臣子入京八日,通政司终不肯将密疏转呈于上,而贼兵忽至,只好泪洒奔回天津。”

  冯元飚的话,朱慈烺信了七八分,言官攻讦南迁、通政司扣押文书,这些烂事他再清楚不过。

  “依臣所见,殿下所奉密旨当与备船有关。”

  “先生的意思是,父皇陛下想让本宫乘海船直奔南京?”

  “臣,确有此意。”

  “若只是这般,先生为何刚刚不在堂议时直言?”朱慈烺蹙眉。

  “太子殿下,京城蒙难,我等臣子惶惶不可终日,实不知该当如何。”冯元飏叹了口气,“况且……”

  “恕臣直言,臣于二月便上疏,言及天津城垣卑薄、兵力寡弱,人心早已不固,时至今日更有瓦解之势。虽赖殿下神威,挫贼锋于一时,然贼兵势众,席卷重来恐在旦夕。臣非畏死,实恐事变猝发,臣怕到时候……”冯元飏言尽于此。

  话说得如此直白,便是傻子也听明白冯元飏为何要私下奏对了,感情在这儿等着他朱慈烺呢。

  无非是想催自己赶快下决心跑路罢了。这是把自己当做崇祯二号了,生怕自己不肯做决断。

  这冯元飏也算是煞费苦心啊!

  “先生可准备妥当?”

  “船工、粮草、水,均已备妥,可随时登船出海!”

  “先生就不怕,父皇陛下若来此寻船不得,责怪于你?”

  “……”

  冯元飏的一阵沉默,朱慈烺听懂了。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召其他人进来吧。”

  冯元飏如蒙大赦,推门唤众人进堂,才发现后背已湿透。他这回可是将身家性命都赌在了太子身上。

  一众文武归位,见朱慈烺神色决然,皆屏息以待。

  “诸位臣工,畿辅已危,监国事大。而今冯先生既早有准备,我等亦无需浪费时间。本宫意已决:廷议结束,即刻登船出发,由海路南下南京,不知诸位可还有异议?”

  朱慈烺此时语速飞快,表现的极有主见,隐隐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全不似刚去京城那会儿事事要与众人商讨的优柔。

  李邦华与王家彦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四个字——杀伐果决。

  “太子殿下,若陛下随后驾临天津,见不到船,又该如何?”

  朱慈烺料到会有人出言反对,定睛一看,竟是又是李邦华在唱反调。看来他是打算在“忠君爱国”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今日听那贼将称贼首李自成于昨日入宫,父皇陛下出城必早于十九日。算算时间,父皇陛下若自京城至此,快马不过两日,此刻早该到了。不过我等既然在天津城外遇敌,看来此路已然不通,相比父皇陛下应是往别处去了。”

  朱慈烺胡乱扯了一通,他打算无论李邦华说什么,他都咬死了即刻出发,再不济,直接把他绑了带走。

  “臣明白了,臣遵旨。”李邦华立刻答复,出奇地没有硬抗。

  朱慈烺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如此牵强的理由,竟轻易说服李邦华这块硬石头。

  看来这李少保这人,政治立场还是很有灵活空间的嘛。

  也难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真要是如海瑞那般耿直,也爬不到这么高的位置。

  朱慈烺猜度,也许是李少保心累了,也许是他真的觉得崇祯已死……不论如何,这对朱慈烺来说,这是个好迹象。

  而堂中官位最高之人既然发话,其他人自无不可。

  只是苦了王家彦,死死地盯着李邦华,想不清楚其人为何“叛变革命”。

  无论如何,第一个议题就此通过,朱慈烺精神为之一振,这才是一位监国应有的权柄!

  但李邦华紧接着又道:“但臣有一议,大军南下,天津城应做妥善安置。”

  “这正是本宫要说的第二件事,本宫若带人乘船出海,天津城该当如何?谁愿留守?”朱慈烺目光环视。

  “本宫先说明,冯巡抚负责整个南行事宜,本宫肯定是要带走的。”

  “……”

  堂内顿时陷入死寂。大明既然倒了,谁不想跟着太子南下逃命,谁肯留在死地?

  正当朱慈烺犹豫着要不要点名,一位身着青色衣袍之人出列拱手,显得格外高大伟岸:

  “臣,天津按察司佥事、整饬兵备道原毓宗,愿留守天津。”

  朱慈烺见此人不过一五品官员,竟如此高风亮节,正欲嘉奖,却听一声冷哼:

  “哼,怕是贼军一到,原兵宪便要改换‘闯’字王旗了吧?”说话的正是总兵曹友义,满脸讥讽。

  “身为大明官员,自当守土有责,却不知曹总兵作何贡献,莫非只会当众对本官血口喷人?还不知你收了贼军多少好处?”原毓宗看也未看曹友义,显然两人之前就有过节。

  曹友义听闻此话更加气愤:“原毓宗!你当老子跟你一样不知廉耻?莫不是以为没人知道你在城中倡议众绅立黄旗、书‘民顺’吧!只等贼兵一到是不是就要开城迎接!”

  曹友义怒火攻心,当众揭了原毓宗的底。

  “你……曹友义!休在监国殿下面前信口雌黄!”说着,原毓宗向朱慈烺拱手,神色凄愤,“臣启殿下:天津总兵曹友义,不知礼法,当众咆哮,秽言相加,辱及文臣!此辈此辈骄兵悍将,若不加惩戒,恐日后更无忌惮,社稷危矣。臣请殿下明鉴!”

  朱慈烺第一次见文武斗到这种地步,满脸愕然。

  “肃静!国难当头,尔等竟在监国面前如泼妇骂街,成何体统?朝廷礼法何在!臣子容面何在!”李邦华身为左都御史,怒斥一声,总算压住了两人。

  曹友义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殿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此贼已有贰心啊!”

  “住口!再行聒噪,便将你赶出去!”李邦华气得胡须发抖,这曹友义也太不识抬举了,身为武将当众弹劾文臣也就罢了,居然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朱慈烺看着曹友义那副委屈的模样,又看看原毓宗那副凛然大义的面孔,心中暗暗叹息——天津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原毓宗斜眼看向曹友义,满是鄙夷,再偷偷抬眼看向端坐上方的朱慈烺,见其没有表示,心中也是长舒一口气。

  “殿下,臣以为,既然陛下旨意中未对天津做出安排,天津城应维持现有规制。”王家彦出列表态,言外之意,除了冯元飏谁都不动,其实就是支持原毓宗了,毕竟此人算得上是城内二号文官。

  有一次让朱慈烺见识到了,何为“以文御武”。

  朱慈烺望向冯元飏,此人毕竟身为天津城名义上的一把手,还是要尊重他的意见。

  冯元飏略显犹豫,最终建议道:“殿下,天津总归要有人统筹。原兵道既然有志留守,便由他统领余部。曹总兵骁勇,可领精锐二百随驾南下护卫。”

  朱慈烺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定数:“那就如此安排吧。”

  “但是,出发前,本宫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朱慈烺站起身,目光凌厉:

  “本宫要大赏随军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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