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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东西之争

沉默的大明 康桥风华 4914 2026-04-08 09:28

  太子言辞过分了!

  京师若陷,龙驭杳然,大明基业则有倾覆之虞。为人臣子,此时当恸家国之将倾,痛国步之艰危。

  不说让你捐躯赴难,以尽气节,但哭两声居然也不行吗?

  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实实在在伤害了李邦华、王家彦两位老臣的心,更不说,这与太子离京之前的言辞可是大相径庭。

  便是朱慈烺的贴身内侍曹化淳,毕竟服侍崇祯皇帝多年,此刻望向朱慈烺的眼神也带了几分复杂:这位太子,可还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吗?

  唯有巩永固与刘文炳,两人既是勋贵又是武人,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早在走出那紫禁城的那一刻,便与这位太子绑定在一起了。无论是为了前途还是活命,继续南下,才是唯一的活路。

  然而,情感终究撕裂了队伍,整支人马迅速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文臣为首的“回京救援派”,他们坚称回京是忠君报国,继续南下则是无君无父;

  一派是以朱慈烺与武勋为首的“赴津遵旨派”,他们主张回京是自投罗网,去天津才是遵从上谕。

  朱慈烺此刻只觉荒谬。京城既已被围,哪有往回送死的道理。身为穿越者,他知道崇祯此时怕不是已经“自挂东南枝”了,只是这种预言过于惊世骇俗,实在难以劝服众人。

  “父皇陛下若是西狩,我等更需保全有用之身,以图迎回圣驾!”朱慈烺压下无名之怒火,勉力劝道,“诸位先生急于救国,慈烺感佩不已。可咱们这百十来人回京无异于杯水车薪,不如先入天津,寻得勤王之兵,再作计议,如何?”

  李邦华须发皆张,一番话如洪钟大吕,瞬息间逆转了局势:

  “上谕虽令赴津,可岂有明知君父蒙尘于危城,臣子避祸于津门之道理?所谓遵旨,不过是借君命保自身!文臣死谏,武将死战,此乃我大明祖制!尔等手握兵刃,却不思杀贼救主,反欲避锋苟活,何谈忠勇?”

  他环视众人,声色俱厉:“今日敢弃京师而去者,就是千古罪人!”

  “便是到了南京,也要被千刀万剐!”

  朱慈烺被骂的面红耳赤。

  话已至此,便是巩、刘二人,也只能对着朱慈烺拱手致歉。随后,队伍被迫调转方向。

  朱慈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本以为自己这些日子算得上笼络得当,在乱世之中勉强算是握住这百来人的武装队伍做“枪杆子”;以为自己与李邦华的促膝长谈,隐隐有许下承诺之意,足够“收买”这位南行队伍中最举足轻重之人。谁知在“忠君”这道大明最高的政治正确面前,所有人竟瞬间翻脸不认人。

  朱慈烺不知道的是,他的自大,或者说无知,让他犯下了两个致命错误:

  其一,他低估了明代“国君出狩”的政治敏感度。

  北宋靖康之耻后,二圣是一去不归;而大明英宗在土木堡之后却是回来了,且夺权成功了!既如此,对于后世的王公臣子,若想拥护新皇,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有没有当年于少保(于谦)硬!

  政治生物的第一出发点永远是政治利益,只要朱慈烺一日不在至尊之位,所谓的效忠便可朝令夕改。

  其二,是他大大低估了,或者根本不知道大明朝的“以文御武”是多么根深蒂固。在这种生死抉择面前,武勋们终究没敢公然违抗文臣领袖的思想统一。

  一场无声的“兵变”发生了,朱慈烺瞬间被排挤出了决策层。在众人看来,只要陛下还活着,就凭刚刚朱慈烺的“大逆不道”,他的政治生命已可宣告终结。

  李邦华身居最高职位,顺理成章地成为队伍里新的话事人。他从队伍分出十数名军士,继续护送太子与两位公主去往天津,自己则准备带大部队返京。两队人马明日一早便分道扬镳。

  士兵们虽有不愿,但也无奈只能听命,只不过闹了阵饷,很快便被安抚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王之心所派之人并没有选择随大部队返京,而是继续“唯太子殿下命是从”,这倒让朱慈烺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知这些人的忠诚到底是对自己还是对王太监。

  望着李邦华正指挥着兵士划分粮食装备,朱慈烺靠在车厢边,看着这支被强行拆解的队伍,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分行礼的猪八戒。

  漫天晚霞如火,朱慈烺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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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哒哒哒哒……”

  “敌袭!敌袭!”

  次日,天未亮,数名哨骑自西疾驰而来,口中呼喊不停,瞬间惊醒了营地。看来,这一夜失眠的不止朱慈烺一人。

  “西北三里外现贼军骑步兵合约四五百人,正往这边追来!”哨骑翻身下马,大汗淋漓。

  “哪里的贼人?可是循你等踪迹而来!”王家彦钻出营帐,一连串质问脱口而出,“你等遇到敌人,为何要引向队伍所在?岂不是暴露我方行踪!”

  哨骑们面面相觑,惶恐得不知该先告罪还是先回话。

  巩永固最先冷静下来,急忙下令:“结车阵!快,派人往天津求援!”

  巩、刘二人所带兵马果真精锐,仅一炷香功夫,一座简易车阵便已合围,将众人护在阵内。伍长有序领取甲械,兵士依仗车身为掩体,长矛前挺,弓箭上弦。唯有锦衣卫取了火铳,点燃火绳,空气中弥漫着硝石与火油的气息。

  中圈内,几人还在急火攻心地盘问哨骑敌人情报。

  “若如此,定是闯贼无误。只是若按哨骑所描述,军中有少量文官随行,又是为何?”

  “莫非是为抢占县衙、招抚地方?”

  “若如此,那京城岂不是……”

  “怎可能如此之快!”

  “先应付此关再做商讨……”

  “敌众我寡,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过去。

  朱慈烺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已经被排除在决策层外,此时倒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心中恨恨地想着:

  “哥儿几个就掰扯吧,再拖一会儿敌人就要冲过来了,看那圣贤书能不能挡住顺军的刀锋。”

  忽然,一阵闷雷声由远及近。

  朱慈烺下意识抬头望天,却见万里无云。

  疑惑间,几个老兵脸色骤然煞白,率先惊呼道:“干他老娘,这得是多少骑兵!”

  朱慈烺顿时大惊失色,从未上过战场的他只觉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这声势,怕是不止千人吧,难道今天要交代在这里?

  “骑兵不满百,但步卒不少。”李若琏趴在地上听了片刻,起身汇报道。这时朱慈烺才注意到,锦衣卫和王公公派的几十人,隐隐将他护在中间,让他觉得安心不少。

  “不过,只一百匹马便有如此声势,这锦衣卫头头不会是个假把式吧?”朱慈烺暗想。

  片刻间,贼军骑兵已经肉眼可见。朱慈烺猛地打了个激灵,赶忙套上一件并不合身的布面甲在身上,随后大声对李若琏等人下令:“所有人,此刻皆听巩驸马调遣,不可乱了指挥!”大义和小节他还是拎得清的。

  说罢,他冲进骡车,板着脸对着瑟瑟发抖的朱媺娖、朱媺嫺两姐妹喝道:

  “无论外面发生何事,哪怕刀劈在车门上,也不许发出一丁点声音!否则,咱们全都要死在这里!记住了吗!”

  两姐妹顿时呆若木鸡,却不知是被那贼军吓的,还是被一脸狰狞的朱慈烺唬的。

  朱慈烺则横眉扫向嬷嬷。

  “记住了吗!”

  “奴婢记住了,奴婢定会护住公主!”徐嬷嬷点头如捣蒜。

  朱慈烺返身走向几位文武,不顾之前的龃龉,低声道:

  “依本宫之见,稍后便咬死我们是大明溃军,无意与其刀兵相见,无论如何先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便是拖也要拖到冯元飏过来!”

  没办法,谁让他们从甲胄到兵器,从旗号到车马,都是大明的制式,若说自己不是明军,反而要露了马脚。

  不等众人回应,朱慈烺已走向阵地边缘,抱起刘文炳赠他的那支鲁密铳,倚坐车轮旁,摆出一副要参战的架势。

  李若琏见状也不相劝,只是默默守护在侧。

  这可把几位先生勋贵,甚至太监曹化淳、王之俊都吓坏了,急忙上前劝阻,只求这位小爷能与公主一起躲进马车中,别再添乱了。

  众人之前虽“道”不同,但今时不同往日。若按刚刚的推论,这位太子现在很可能是大明独苗,正儿八经的“预备”皇帝了。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就是大明罪人了,史书上会清楚记下姓名的那种!

  见几人围过来,朱慈烺头也不抬,只是整理着弹丸火药,冷冷道:

  “诸位不必多言。你我生死在此一线,成便逃脱升天,败则一死而已。既如此,我与众士卒有何异?便是要我保命,也是藏身于士卒中,反而更不显眼。”

  “还是考虑下本宫的建议,早做安排,否则,说不得本宫也要亲手放这一铳了。”

  说罢,朱慈烺继续低头研究起他的火铳。

  “李若琏,还不快将太子护送走!”李邦华呵斥道,他是真没招了。

  但李若琏并未做任何动作,引得朱慈烺不禁好奇的看了一眼。

  随着马蹄声愈近,李邦顺等人只得告诫朱慈烺身边侍卫务必守好太子殿下,便匆忙返身中圈,安排起了对付贼军一事。

  王之俊见状,一跺脚,竟也一屁股坐在了朱慈烺身旁。

  等众人走远,朱慈烺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手里的药包撒了一地。

  两辈子加起来连只鸡都没杀过的他,现在却要面对杀人如麻的闯军,怎能不惧?

  突然,旁边一声嘿然,一只粗糙的大手搭在了朱慈烺的肩头。

  “太子爷,莫怕。”

  朱慈烺艰难偏头,竟然是老胡。那张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脸,此刻在晨光中竟显出几分踏实和安全感。朱慈烺再看看四周,也都是这几日聊的颇为投机的熟面孔。

  “您跟这位将军(李若琏)看着就比里面那几个文官有卵子,俺们便是死了,也定要护得您周全。”

  老胡突然意识自己失了礼,讪笑着收回手,却又觉着放哪都碍事,只能局促地摸着脑袋。

  朱慈烺没心情计较礼数。此时他头顶着冰冷的铳管,双眼闭眼,不停地深吸气,额头虚汗直冒。

  过了会,又觉得胃里一阵抽搐,赶忙翻身趴在地上干呕,却因从昨晚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只吐出一口苦胆水。

  老胡、李短腿等人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见惯了新兵蛋子怯场的样子,换做平时早笑话开了,今日却都沉默着。便是在他们曾经呆过的九边卫所里【1】,又有几个十六岁的真上过战场的,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可谁能想到,这养尊处优的太子,只是用袖子抹了把嘴边的苦水,竟又硬生生坐了回来,咬牙继续坚持。

  这一刻,这群老兵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某种异样的神采。

  此时,大顺军已冲至阵前。

  “你等明军,是谁人从属?往何处去?”

  “你等可知,我大顺天兵已破京城,明朝皇帝也已知罪伏法!尔等还不快快投降!”

  明军阵地一片死寂。

  出了趟远门,皇帝竟然没了?

  负责对答的巩永固当场丢了方寸,一时失语。

  躲在骡车里的李邦华悲愤交加,下意识就想冲出去反驳,被清明尚在的王家彦死死拉住。

  “咳咳。”刘文炳轻咳两声,巩永固还是没反应过来。

  眼看大顺军已面露不耐,朱慈烺猛地站起身,粗着嗓子,对着前方高喊:

  “俺们是昌平退下来的陵卫,仗俺们也不想打了,只求将军老爷高抬贵手,给条安生活命的路子,容俺们往南去做个庄稼汉!”

  “贼你娘!你他妈的算啊个葱,让你们家当官儿的出来说话!”

  顺军问话之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挥动长刀、耀武扬威,啐了一口唾沫:“个瓜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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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明末边防压力大时会从京营调遣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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