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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京城之围(二)

沉默的大明 康桥风华 4893 2026-04-08 09:28

  彰义门(今广安门)以西二十里处,大顺军中军大营。

  旌旗如云,层层环绕,在初春的劲风中猎猎作响。

  大营中心,一座巨大的军帐敞开怀抱,内里陈设简陋却气压千钧。大顺皇帝李自成端坐主位,独眼微眯,透出一股俯瞰江山的枭雄气概。

  他的左右两侧,破天荒地设了三张座头,坐着的是“前”大明秦王朱存极、晋王朱审烜(xuān)、代王朱传齌(jì)【1】。这三位昔日的朱明龙孙,此刻皆垂首敛翼,如坐针毡。下首则肃立着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等大顺文武重臣。

  “万岁容禀!中吉【2】正、左、右、前、后五帅标儿郎整装待发,请万岁敕谕!”汝侯刘宗敏大步跨出,重甲摩擦声如金石齐鸣。他单膝跪地,声震瓦砾,将帐内的肃杀之气推向了顶峰。

  李自成并未急着下令,目光反而在三位降王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诸位大明王爷,且看我大顺军势如何啊?这京城……朕可能从速拿下?”

  丞相牛金星闻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觉得陛下当众以“降王”称呼三人,虽显威风,却稍欠帝王包容之度。但他并未出声,只是垂眸静站。

  三王此刻只想苟全性命,哪还顾得了什么宗室体面。

  辈分最长的秦王朱存极率先起身,动作快得有些滑稽。他拱手躬身,语带谄媚:

  “陛下天威浩荡、神武盖世,真乃天命所归!草民观之,大顺铁军士气如虹、锐不可当。沿途州县望风而降便是明证。那京城守卒早已肝胆俱裂,断无抵抗之力。不日定能破城,光复寰宇!”

  “正是!我等昔日虽受伪明市恩笼络,却早已见其气数已尽。今日一见圣颜,方知天命当在陛下!”代王朱传齌紧随其后,言辞愈发露骨,“大军旌旗所指,无不披靡,将士奋勇,粮草丰足,京城守御形同虚设。我等愿效犬马之劳,助陛下早日定鼎燕京,再造乾坤!”

  朱传齌这番话吐出来时,心中满是苦涩,全因他的投降是带有“原罪”的。

  当初李自成进逼大同,他朱传齎可是散尽家财,招兵买马,准备拒贼以城外的。谁承想总兵姜瓖阵前倒戈,让一切都成泡影,自己也沦为阶下囚。多日以来战战兢兢俘虏生涯,已将他的骨头磨成了软泥。现在的他,不姓朱,只姓“降”。

  “是也是也……两位哥哥所言极是!”晋王朱审烜年纪最小,在那两位老油条的词锋下憋红了脸,只能跟着唯唯诺诺。

  “哈哈哈哈!三位大王所言极是!”李自成放声大笑,抚须的手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即将彻底毁灭一个王朝的快意。

  此时,十余万大顺军已对北京形成了动态合围。说是合围十万人散在六十里长的城防线上,虽做不到密不透风,但李自成的部署极狠:只步卒死扼城门,骑兵在外围游弋。一旦城内有大规模突围的苗头,步卒便会正面锁敌缠斗,骑兵则会从侧翼发起致命的冲击。

  “汝侯!”

  “末将在!”

  “可有破城之策?”

  “回陛下,还是老法子!刘宗敏挺胸抬头,信心十足,”先以砲【3】轰城,废其火炮;再派火器营抵近攒射,压制守军;最后驱难民负土填壕,最后架云梯一鼓而作气,定能破城!”

  “善!”李自成点了点头,“士气可锐?军械可足?”

  “我大顺儿郎三月间出秦入京,势如破竹。自十二日克昌平起,末将便命人日夜赶造攻城具,未曾稍歇。加之收缴了明军遗弃的大量辎重,如今正是兵精粮足,可破坚城!”

  “好!有汝侯这句话,朕便放心了!明日攻城,全由你调度。莫要教朕失望!”李自成猛地一拍扶手。

  “末将定不负皇命,全竟此功!”刘宗敏起身,胸膛挺直,志得意满。

  “万岁爷,奴婢斗胆请命!”一道尖细的嗓音突兀地插入,打破了将领们的热血沸腾。

  李自成听到声音,已然知道此人是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自帐外一路膝行而入,姿态卑微到了骨子里,正是刚在居庸关立功的杜勋。

  “哟,原来是杜大珰啊。”李自成面上带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莫非杜监军有何妙策教朕?”

  帐内响起一阵毫不遮掩的嗤笑声。大顺的武将们对这等转投新主的阉人向来鄙夷。

  杜勋却面不改色,膝行至近前,低头谄笑道:“万岁爷折煞奴婢了。您雄才大略,奴婢区区残人,哪敢谈什么见识……只是,奴婢有个不情之请,求皇爷赏个恩典。”

  “说吧。军议重地,莫要卖关子。”

  “奴婢此前半生愚昧糊涂,侍奉伪主,蹉跎许久,却到底也算京中老人,故交旧识甚多。奴婢愿凭这三寸不烂之舌,为万岁爷入城说降,以彰万岁爷不战屈人之威名!”

  “陛下,不可听此阉人妄议!”

  “京城已是累卵之势,何须多此一举!”

  ……

  反对声此起彼伏,将领们谁也不愿这即将到手的“破城首功”被一个太监分了去。

  牛金星坐在位上,心中冷笑——劝降当然是上策,能不损一兵一卒进紫禁城谁不乐意?只是这种话,皇帝不能先说,杜勋这个“嘴替”倒是出面得及时。

  李自成其实也是早已有此意。北京乃大明都城,城防坚固,真要硬磕,大顺的精锐必然得掉层皮。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强攻。毕竟,有明一朝近三百年,兵临城下不止一次,京城却始终屹立不倒。

  更何况,谁又能忍住不想早日进去以尝真正成为帝王将相的滋味呢。

  只是面对众将赳赳,实难开口拒绝,如今有杜勋这番当中表态,事情便有了转圜余地。

  李自成体会着这微妙的帝王权术,深感畅快,而这也不是杜勋第一次揣测圣意了。若此人说对了自己便可以居中高坐,说错了不过是斥责两句,身为家奴自无需体谅。

  “我大顺儿郎皆为英豪,伤一人便如断我手足。若能说降,自无需我军在此挥洒热血。”李自成开口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仁慈。该做的表态还是要做的,大顺已经从流寇发展成为坐寇,势必要有些政治正确的觉悟。

  “陛下仁慈。”众人也只好捏鼻子配合。

  “但说降不妨碍我等出兵!今我将士士气如虹,锐不可挫,若一矢不发、一铳不放,岂非显得我大顺思葸不前,全无亮剑之姿!”

  众将瞬间振奋。

  “朕意已决!”李自成下令,“杜勋,你今夜便去进城劝降!”

  “奴婢遵万岁爷圣命!”杜勋喜出望外。

  “明日五更埋锅造饭,卯时出兵。按旧议,汝侯领左、右、前标精锐,于辰时分攻西直、德胜、阜成三门;朕亲领中、后标坐镇此处以作策应;其余城门虽不强攻,需各派千余精兵严密监视;另遣骑兵巡查城周,严防城内出逃之人!”

  “无论城中皇帝如何回复,照例出兵,先把他们打痛了再说!”

  “遵陛下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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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大顺中军帐篷。

  火盆点的不是很多,帐中略显昏暗。

  李自成再次召见杜勋,开门见山问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杜勋,今日你在帐前请命,朕且问你,你究竟有几成把握?”

  杜勋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颤声道:“皇爷,奴婢这些日子从那些归降的败兵口中听闻,城内伪帝已下特旨,命宫内太监提督各城门。那些腌臜货色是个什么脾性,奴婢比谁都清楚。只要提督彰义门的是奴婢当年的旧相识,便有……七成把握!”

  “才三成?”李自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危险的气息。

  杜勋叩头道:“皇爷,非是奴婢无能,实是那朱由检性子倔得很……”

  “哼!”李自成不置可否,“你待如何劝那人投降。”

  “还请皇爷示下。”

  “朕只有一句话:退位禅让。”

  “这……禀皇爷,依那人脾性,决难应许……”

  “我大顺五十万众兵临城下,他朱由检,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李自成怒道,“他若识相,自可保命;若不识相,朕便率兵踏平了这北京城!”

  “谨遵皇爷谕旨。”杜勋不敢再反驳。

  “滚吧,我会派人随你一同入城。”

  “是,皇爷。”

  杜勋向李自成叩拜,目不斜视,躬身慢慢退出,待出帐后便直驱彰义门,并无多余动作。

  “呵呵,此人倒是识趣。”

  原来,帐中并未只有李自成一人,牛金星与宋献策正一左一右端坐在李自成身旁。而这句调侃之言显然来自不着调的宋献策。

  “丞相以为如何?”李自成早习惯了宋矮子的“洒脱”,未作理睬。

  “臣亦认为,那明朝伪帝定不会轻易同意退位。不过是姑且一试,能劝降自是省却陛下不少事情。”牛金星认真说道。

  “军师以为呢,可有看过卦象?”李自成看向宋献策。

  “……上离下坤火地晋,旭日东升顺而上。离明照坤无冲克,官鬼退去敌愿降。卦象来看可谓上上,自有明人献城以降陛下。”

  “善!真是天助我也!”李自成大喜,“丞相与军师早点休息,这杜勋一来一回时间不短,我们静待消息即可。”

  “微臣告退。”

  “在下告退。”

  牛宋二人退出营帐,两人营帐颇近,便顺路一同往返。

  秋风肃杀,一路沉默。行至半途,牛金星终是忍不住问道:“军师,刚刚你对陛下所言,可有隐瞒?”

  “当然没有。”宋献策摇了摇头。

  “卦象真是如此?”

  “自然是真。”

  牛金星太了解宋献策了,若是如他所说这般顺利,还不知此人如何得瑟。

  “可这旭日东升如何做解?”牛金星终于问出重点。

  宋献策突然停下脚步,嘿嘿冷笑,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诡谲。

  牛金星见此情景,心中有些忐忑。

  “可有异常?”

  “若说异常,刚刚我给陛下所算之卦实为再卜。”

  “再卜?”牛金星大惊失色,怒目圆瞪,“易曰,‘占有渎之,不敢再三’,军师如何敢再卜!”

  宋献策摇头道:“岂不闻‘三人占听二人之言’?一事既然可三人同占,又何妨再占。一事多占,看的是天命的变数,只是不得同日罢了。”

  “那昨日之卦到底如何?”牛金星急忙追问。

  “上坎下坤水地比,众星拱北地上水,九五显比应爻生,官鬼休囚源归附。”宋献策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天幕,语调变得深不可测。

  “这……军师,明明此卦象更好,为何对陛下说那再卜之言?”

  “丞相可知,辽东建奴前些年立国了,号‘大清’。”宋献策神色变得严肃。

  “军师所言建奴,我自然是知道的,但其酋首竟敢立国了吗?”

  “呵呵,有何不敢的,你我不也自称大顺?”宋献策突然笑道,颇显喜怒无常。

  “军师慎言!”牛金星赶忙制止。

  “无妨,无妨,陛下心胸宽广,从不因言治罪。”

  牛金星点点头,此言倒是为真,但心中疑团未解:“‘众星拱北……地上水’。莫非军师觉得,建奴或成为我大顺之强敌?这……过于匪夷所思了吧?”

  “我说丞相,你自己就叫聚明(牛金星字),可你还不是成了大顺丞相?哈哈哈哈!”

  “你!哎呀,嘴里没一句正行!”牛金星甩手离去,只当作这宋矮子又发癫了。

  宋献策仰天大笑着拂袖而去——有些事,多说无益,唯有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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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大顺中军名称。

  2.代王朱传齌在不同史书记载中结局不同,《明史》《烈皇小识》等文献称其被杀,《明实录》《明史纪事本末》等文献则称其出现在了彰义门外与李自成“对坐”,这里笔者采纳后者观点。

  3.在古文献中,砲/礮通常代表投石机,这里取其本意投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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