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沉默的大明

第14章 京城之围(一)

沉默的大明 康桥风华 4971 2026-04-08 09:28

  不知是宫中人走漏了风声,还是坊间流言自发蔓延,宫中有人深夜出城的消息终究还是不胫而走。

  朝堂之上倒还算平静。南迁之议拉扯日久,如今靴子落地,众人虽各怀心思,但由于重臣们昨夜已被皇帝“统一了思想”,消息尚被锁在有限的圈子里。对于陛下最终选择“太子监国”这条路,朝臣们大多觉得是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少不得暗中盘算起未来的退路。

  但民间早已炸开了锅。流言如脱缰野马,在清晨的雾气中横冲直撞:有说昨夜有数十骑精锐拥天子出齐化门南狩的,有发誓亲眼瞧见太子车驾的,甚至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见到了哪位公主的真容

  ……

  于是一大早,齐化门便被携家带口、满脸惶恐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城门紧闭,守军钢刀出鞘,死死拦住这股绝望的逃亡潮。

  若流言仅止于思诚坊一带,或许尚可封锁,可消息一旦传到城头,便瞬间变了味。

  城上的守军大多是京营的老兵痞,谁家没几个亲戚住在城内?消息在士卒间一传十、十十传百,如野火燎原,烧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京城人心本就如风中残烛,闻讯后更是汹汹。士兵们本就战意全无,此刻只觉得被皇室抛弃了。反倒是那些未被皇帝“约谈”的中下层京官,因消息滞后,还在家中不紧不慢地揣摩圣意。

  京营总督、襄城伯李国桢例行巡视城防时,冷不丁被告知,守军已皆不肯用命。他登上城头一瞧,心凉了半截。入眼处,士兵们横七竖八地瘫坐在地,有的靠墙昏睡,有的聚众私语。即便将领挥舞着皮鞭驱赶,他们也只是象征性地蠕动片刻,待长官一转身,便又复卧如故,哪还有半分兵临城下时守军应有的模样?

  “尔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李国桢气得面色铁青,厉声呵斥道,“如今贼寇已在鼻尖底下,正是为国效死之时,尔等竟敢如此懈怠!”

  面对总督的雷霆之怒,守军们只是勉强摆正了歪斜的头盔,敷衍了事。军官们则纷纷低头不语,无人应声。

  李国桢见自己说话无人理睬,正欲发作,却突然闻得城楼角落里传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伯爷,京营已五月不曾见着饷银了。昨日皇恩浩荡,可落到弟兄们手里不过百钱……就这几个子儿,买命钱都不够,让谁去效死?”

  李国桢心头一沉,却只能硬着头皮呵斥:“放肆!何人在后方扰乱军心?给本伯站出来!”。

  等了半晌,无人应声,李国桢表面余怒未消,内心却暗松了口气。

  他自然清楚,为何陛下从内帑拨出的十万犒军银子,到了士卒手中只剩百钱。无非是京营中的老套路——雁过拔毛、层层克扣,等到了锅底,剩下的全是水。

  他李国桢号称熟读兵书,凭着一副好口才深得崇祯赏识,去年刚从老爹手里接过这京营总督的重担。可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京营积弊百年,关系网盘根错节,里面的水深得很。他爹都没能理顺的乱麻,自己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纨绔子弟,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能如何?

  钱粮之事,他不敢查,也查不动。眼下的京防,不过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哼!”

  见左右无人答复,李国桢正打算寻个台阶下城,糊弄过去。

  “伯爷,皇上和太子,昨夜真的已经出城跑了吗?”一名士兵壮着胆子,高声问出了那个禁忌。

  城头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李国桢如遭雷击,猛地回头寻找发声之人,却见一张张麻木的脸庞在烟火中模糊不清。这种不详的预感让他在刹那间手脚冰凉。

  士卒们见他这副神色,皆是不屑地撇撇嘴,心说都什么时候了,这些大老爷们还在这儿装蒜呢。

  可李国桢是真的不知道。

  他昨夜忙于在西边布置城防,一夜未合眼,并未知晓廷议详情,只听说陛下招了不少重臣入宫,却不清楚议了什么事。本以为陛下没叫上自己,必然与军事无关,自然也并未在意。

  感情是憋了个大的,陛下自己偷偷跑了?

  更关键的是,自己这个京营提督,竟然是被蒙在鼓里的弃子?

  惊恐、羞耻与巨大的荒诞感瞬间将他淹没。李国桢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城墙,顾不得形象,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验证真伪。

  “不对!”李国桢在疾驰的马背上猛然惊醒,“依陛下的性子,断不可能偷偷潜逃,背负千古骂名!”

  可若是太子离京,那这盘棋的走势可就全变了。不,那是天翻地覆!

  在此之前,面对强敌压境、皇室坐困的局面,李国桢心中未尝没转过歪念头——若能略施小计,将皇宫里的贵人卖个好价钱,或许还能在新朝混个安稳勋贵。

  可如今太子南下,北京若真个守不住,老皇帝或殉国或北狩,他这身为京营总督的勋臣,除了以死谢恩,绝无第二条路能保全宗族家小与身后之名。

  李李国桢一路狂奔至西华门,终被守门的侍卫横刀喝止。

  “本伯加衔本伯京营提督,今上特允便宜入宫、无需通告,尔等不知吗?”李国桢气急败坏,却也知道这些近侍太监此时得罪不得,只能强压火气好言相向,“我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当面奏报陛下!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襄城伯之权我等自然知晓,但如今皇城已经戒严,无旨意私入者,格杀勿论。”

  李国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能耐着性子候在宫门外。足足两炷香的工夫,才见一名内侍气喘吁吁地赶来:“皇爷宣襄城伯入宫觐见。”

  李国桢心头先是一松,紧接着又被更深的焦虑填满。他步履匆匆地入宫,却没过多久,又神色惊惶地步履匆匆而出。

  宫门侍卫正自纳罕,紧接着便有两道圣旨传出,听者无不对李国桢咬牙切齿。

  其一曰:“内臣俱登城守卫,仅留近侍数十人随伴即可。”

  其二曰:“再发内帑二十万两犒军。另,无论朝廷民间,有愿捐输者,皆有重赏,输银三百两便可授锦衣卫千户!【1】”

  “咱们阉人并未接受过操练、习过战阵啊,且甲械全无,如何守得了城?求皇爷明鉴啊!”

  “定是那李国桢向皇爷进的谗言,难怪他刚刚跑的如此之快!”

  “可我等内臣身为天子家奴,为皇爷恩养至今,月饷数十万,本该为皇爷效死!”

  ……

  内官们对让自己守城这道谕旨议论纷纷,总体是抗拒大于支持。

  毕竟在战报上别人只是冷冰冰的数字,真上了战场,自己可就成了那串数字。既然皇恩难违,这满腔怨愤自然全宣泄在了刚刚“逃”出宫的李国桢头上。

  其实,这回还真是冤枉了咱们这位襄城伯。

  李国桢入宫,本是想向皇帝倒苦水、表忠心。崇祯皇帝也是个心里透亮的,一眼便瞧出李国桢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想说“陛下您瞧,不是微臣不尽力,实在是京营这烂摊子不顶用,万一出了乱子,可千万别扣在微臣头上”。

  这让崇祯有些烦闷,都这时候了你堂堂京营总督还跟我耍心眼儿呢。

  这番推诿让崇祯愈发烦闷。都火烧眉毛了,堂堂京营总督竟然还在玩这种官场太极。但他更清楚,此时意气用事毫无意义。太子已经送走,自己退无可退,城防压力必须优先解决。

  可李国桢毕竟稚嫩,他以为如此便可逃脱责任,但崇祯可不是吃素的。

  锅是一定要让外人背的,前线不背,后方背。于是,那道让内臣登城的旨意便应运而生。

  这旨意看着荒诞,却也是无奈之举。大疫过后的京城,人力匮乏,能战之兵寥寥无几。宫中内臣平日吃得饱、穿得暖,且染疫者早被“物理清除”,剩下的个个身强力壮,比城头上那些烟鬼般的京营老兵反而好用些。

  李国桢在不知不觉间,将宫里的宦官势力得罪了个干净。但他此刻已顾不得这些,因为他在宫中相熟的耳目处,彻底证实了那个传闻:

  太子的确已于今日黎明前出城!不仅如此,还带走了李邦华、王家彦等重臣,陛下已然做好了托孤的准备!

  走出皇城,哨骑飞马报信:贼兵先锋,已抵城下。

  李国桢直奔西直门城头。午间日头正盛,本该是一天中最暖的光景,他的身躯却止不住地战栗。

  只见城外旷野之上,密密麻麻的大顺军旗帜遮天蔽日。“李”、“刘”、“顺”等字样的战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透出一股摧枯拉朽、气吞山河的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作为勋贵子弟,他半生荣华,何曾见过这般排山倒海的阵仗?心中虽掠过一丝报国的虚热,但更多的则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当然不想死,但若城破,不死又当如何?家世深受国恩,除了这残破的江山,他已无处可去。

  “城外大营已溃,营寨军械尽落贼手,不知李提督可有破敌良策?”身后传来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打断了李国桢的胡思乱想。

  李国桢猛然回头,只见一人灰头土脸,身上满是尘土与血渍,一时间竟没认出是谁。

  “襄城伯竟连我吴麟徵也不认识了吗?”那人抹了把脸,苦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原来是吴少卿!失礼,失敬。”来人是太常少卿、西直门值守吴麟徵。

  李国桢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惊问道:“少卿这是怎的了,可是有事发生,何故如此脏乱?”

  “无妨,刚才有些贼军哨骑试图闯门,已被我带人射退了。”吴麟徵语气平淡。

  “少卿威武!”李国桢习惯性地奉承道。

  “观贼军来势,已然完成对我京城合围,你我皆须做好防备。”

  “少卿英明!”

  “不过,贼寇远道而来,一路东进急速,辎重必然落后,手中应无红夷大炮等攻城利器。我等只消坐守京城,待平西伯吴三桂率关宁铁骑入京勤王,此围自解。”

  “少卿深谋远虑!”

  “但愿如此吧。”吴麟徵叹了口气,似乎看透了李国桢那流于表面的敷衍,神色决绝地一挥手,“所以我已下令,堆土石将西直城门全数堵住。”

  “少卿妙计可安天下……啊?”李国桢马屁拍了一半,猛地愣住。

  “这……如此一来,我军岂非成了瓮中之鳖?稍有战阵经验者皆知,孤城不可久守!兵法有云:‘非独为城高池深、卒强良足而已,当多方以挠彼师,百出以疲彼师,或彼欲去而惧我袭也’……”

  李国桢一旦谈起兵法,立时口若悬河,仿佛自己正是孙武再世。

  “李提督莫非想率此等残兵,出城与贼寇作战?”吴麟徵冷冷打断,转头示意城头那些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直的士兵。

  “咳咳……”李国桢环顾四周,豪言壮语顿时噎在嗓子眼里。

  只见周边除亲军家丁外,守城士兵个个械不趁手、甲不裹身,形同乞丐。与城外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大顺军形成鲜明对比,也不知到底谁才是贼寇。

  “这吴麟徵看着稳重,怎的说话做事比我还愣头青?”李国桢心中暗忖,却知趣地闭了嘴。

  他明白,吴麟徵这种“自断后路”的守法,虽笨,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襄城伯可知,太子已于今日黎明南下监国。”吴麟徵忽然压低声音。

  李国桢大感诧异。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宫里确认的消息,这位守城门的吴少卿竟然知道得更早?

  他不知道的是,吴麟徵自接了值守差事,便日夜守在城楼,与士卒同吃同住。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流言,在基层兵卒中传得最快,也最真。

  “太子既已南行,陛下必有万全之策。我等只需以此身性命相拼,哪怕只是多拖住贼寇半日,不教他们追上太子的车驾,也算报了陛下的浩荡洪恩。”

  李国桢沉默良久,心底深处那份属于勋贵的血性,终于被吴麟徵这番朴实却惨烈的话语点燃了一丝。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装饰华美的佩剑,指向阴云压顶的天空,强撑着胆气高声喊道:

  “诸位将士!贼寇犯我京城,毁我宗庙,掳我百姓!今日,我等唯有死战,方能守住这大明的江山!敢有退缩者,立斩不赦!”

  城头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虽然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惧色,但在两位大人的亲自督阵下,却也强行打起精神,拾起武器,靠向了垛口。

  夕阳西坠,残阳如血。

  似乎,一场决定大明最后命运的攻防战,即将拉开序幕。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