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何人？此乃战时禁地，无旨靠近者杀无赦！”彰义门瓮城之上，守卫突见城下三骑疾驰而来，顿时心弦紧绷，厉声喝问，弓弩上弦，火绳燃起，齐齐对准下方。

　　“吾乃尚膳监掌印太监、宣大监军杜勋！”领头骑士猛地勒马，高举一面在火光下略显暗淡的“天使”旗帜，声音穿透夜色，“烦请通报，城上是哪位大珰提督此门？”

　　守军见旗帜规整，言语间透着官派，心中戒备稍缓，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入内传讯。

　　片刻后，彰义门提督王相尧匆匆赶至城头。借着火把摇曳的光亮，他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惊得险些失足：“杜……杜太监？传闻你已在宣府殉国，怎会……”

　　王相尧与杜勋素有交集。此前宣府陷落，溃兵与塘骑皆言杜监军已然成仁，谁曾想此人竟活生生站在贼军旗帜下。这般身份的逆转，让王相尧心中泛起一种难言的异样。

　　他不敢擅自做主，平复了一下心神，对着城下喊道：“杜太监稍安勿躁，咱家这就派人入宫请旨，待皇爷谕令下达，再作处置。”

　　“我晓得规矩。”杜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翻身下马席地而坐，竟旁若无神地席地而坐。两名随行的大顺士兵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头的虚实。

　　城上城下陷入漫长的沉寂，唯有夜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约莫半个时辰后，杜勋依旧稳坐不动，可身旁的大顺士兵已面露不耐，频频侧目。

　　就在此时，王相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复杂：“委屈杜太监久候，咱家这就缒您上城。”话音未落，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大竹筐顺着城墙缓缓降下。

　　杜勋毫不迟疑，抬脚跨入。随行一人紧随其后，另一人则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疾驰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显然是回营复命。

　　吊篮升至城头，杜勋正整理衣襟，耳边突然炸开一道冰冷的声音：“杜勋，皇爷与咱家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竟苟活到了贼营里！”

　　杜勋闻言，膝盖下意识地发软，险些跪倒在地。可转念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硬生生挺直了脊背，转身拱手：“王……王中相！”

　　来人正是王承恩，他眯着眼打量着杜勋，太阳穴青筋暴跳。这个往日里只会哈腰点头的奴仆，一朝投敌，竟连说话都带了几分底气，无非是仗着城外数十万贼寇罢了。

　　“承蒙大顺万岁宽宏，咱家才捡回这条贱命。”杜勋语气微挑，带着几分挑衅，“你我皆是身负皇命之人，不必在此虚耗，请中相引路吧。”

　　王承恩压下心中怒火，转身便走。众人行至午门，换乘内府特制的“櫈杌”——名为阁臣坐具，实则便是轿子，不过是为了规避“皇城禁地不得乘轿”的礼制，掩耳盗铃罢了。

　　而杜勋既已是“外臣”，自然无福消受这般待遇，只能徒步跟随。

　　行至武英殿外，殿内烛火稀疏，昏暗得令人心悸。这便是崇祯引以为傲的“勤俭”，此刻却透着一股腐朽的穷酸气。

　　王承恩下了櫈杌，吩咐侍卫仔细清点随行人员，随后厉声道：“都在此候着，谨记宫内规矩，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个字，定斩不饶！”

　　“请吧，杜太监。”王承恩挥手示意，率先跨过殿门。

　　迈入内间，杜勋终于见到了那位昔日的君主。

　　崇祯端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如墨，眼眶深陷。杜勋心中百感交集，当即跪地叩首：“外使杜勋，恭请大明皇帝陛下圣安。”

　　“杜勋啊。”崇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以为你殉国尽忠，已赐你为司礼监秉笔，封你侄子杜锦程为世袭锦衣卫千户，甚至欲为你立祠……你，便是这般报答朕的？”

　　杜勋来此之前有过各种猜度，想来以崇祯的脾气，势必要用尽各种手段进行羞辱以泄愤，谩骂、鞭打、廷杖甚至杀了自己都有可能，却未曾料到他会提及“身后荣宠”，他竟有些语塞，心中泛起一丝难明的酸楚。

　　“领贼入关，犯我皇陵，坑杀百姓！”崇祯猛地拍案而起，积压多日的怒火瞬间爆发，“而今你竟还敢腆颜来见朕？便是做了李贼的使臣，朕今日也要杀了你，以正天下人心！”

　　“陛下，外使……外使……”杜勋顿感慌乱，语无伦次。

　　拖出去！明日一早，当街问斩！”崇祯怒不可遏，作势便要叫人。

　　“陛下息怒，切勿为此等奸邪之人气坏身子！”王承恩赶忙上前拦住。他是真怕皇上气疯了杀使，从而彻底断绝了最后的一丝变数。

　　“陛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啊！”杜勋稳住心神，高举一卷绸布，“此为大顺皇帝国书，还请陛下过目！”

　　“外使临行前，我大顺皇帝有谕：若我明日五更不返，便要拿秦、晋、代三王祭旗！”

　　崇祯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你个叛逆也敢威胁朕？“李贼会为了你这贱奴的命，杀我大明藩王？”

　　杜勋低头不语。

　　然而，崇祯终究还是松了口：“且把那贼厮的狗屁文书呈上来！”

　　王承恩接过国书，小心翼翼递到崇祯手中。

　　崇祯捏着那略显粗糙的绸布，并未急着打开，只是冷声问：“那贼人可还有其他言语？”

　　杜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隐瞒了李自成的诸多狠话，只恳切道：“大顺兵马强盛，锋不可当，陛下……可自为计。”

　　崇祯怒目圆瞪，低头扫向文书。起初还带着几分鄙夷，可看到中间，他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只见文书上赫然写着：

　　“大顺皇帝致书于大明皇帝：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而今天下沸反，四海鼎汹……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举能，故唐尧不私于丹朱【1】，而名播于无穷也……大明皇帝当稽天人之至望，逊位别宫，归禅于顺，一依汉魏之故事【2】。”

　　“永昌元年，三月十七。”

　　“归禅于顺”！“汉魏故事”！这不仅是要江山，还要他朱由检像汉献帝一样，跪着把祖宗基业拱手送人！

　　“乱臣贼子！大逆不道！”崇祯暴起，疯狂地撕扯那块绸布，可绸布坚韧，任他如何用力也丝毫不损。他猛地将文书摔在杜勋脸上，将案头所有的奏章扫落地面，歇斯底里：

　　“不过宵小贼寇，窃据一隅便敢觊觎神器，妄图劝朕退位，可笑至极！”

　　“朕的龙椅，朕的江山，朕的天下，岂容尔等鼠辈置喙！”

　　“给我滚！滚回去，告诉那贼厮，朕与社稷共存亡，宁为玉碎，也要诛尔等以谢天下！”

　　杜勋狼狈地捡起国书和滚落的三山帽，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滚！都给朕滚出去！你也滚！”崇祯怒不可遏，指着身边的近侍，连王承恩也一并呵斥。

　　“呼……呼……”

　　殿内，崇祯喘着粗气，突然对着空旷的穹顶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嚎，声音凄厉：“列祖列宗！请看看您们的子孙，如今竟被这些贼竖如此欺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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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勋被带回彰义门时，王承恩并未随行。

　　王相尧早已等得望眼欲穿，见状亲自上前，借着“押送”的名义靠近杜勋，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问道：“不知大珰入宫所‘恳请’之事，那位作何回应？”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杜勋神色木然，摇了摇头。

　　“大珰可有教我？”王相尧神色急切，追问不休。

　　杜勋无奈转身，本欲搪塞几句，却见王相尧眼中满是焦灼与投机之色，心中顿时一动，反问道：“王太监觉得，我大顺兵势如何？”

　　“颇……颇锋。”王相尧依旧谨慎，只敢含糊回应。

　　“尔等可守得住？”

　　“我等众志成城，自然是……”

　　未等王相尧说完，杜勋已半步跨入吊篮。

　　“大珰！”王相尧连忙死死扯住杜勋的衣角，咬牙切齿道，“贵军强盛，锋不可当，我等……我等必然守不住的！”

　　杜勋一把甩开他的手，俯身耳语：“王相尧，吾辈富贵，唯‘立功’二字尔，汝自在取舍。可你若自寻死路，死守这城门，咱家不拦着。”

　　王相尧呆立当场，冷汗涔涔，连忙左右张望，见丈许之内并无他人，这才稍稍安心。

　　“且慢！”就在此时，一名内侍持腰牌疾驰而至。

　　王相尧瞧着面熟，待看清腰牌上“司礼监王”四字，方才醒悟——此人是崇祯近侍，亦是王承恩的名下。

　　“皇爷有口谕私予外使。”内侍面无表情地说道。

　　杜勋错愕，有话不在宫里说，为何偏要在这城头上传？杜勋只得重返城头。

　　内侍上前，附在他耳边低语数句，杜勋的面色接连变幻，却都被黑暗中的火光阴影遮掩。

　　片刻后，他躬身道：“外使谨遵大明皇帝陛下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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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果真这般回应？”大顺中军帐内，李自成玩味地摆弄着酒杯。

　　“奴婢不敢欺君。”杜勋跪地回话，‘伪帝说了，若您同意，他愿与陛下划太行山而治。’

　　“呵呵，‘分国而王，赏军百万’【3】。”李自成轻笑一声，眼中满是得意，“朱家小儿何时变得这般大方了？若是早上三个月，朕说不定还真动心了。如今这北京城有如朕的囊中之物，他拿什么跟朕谈？”

　　“陛下乃真命天子，便是三月前真有此等条件，陛下岂会屈居人下，还望陛下勿谓此言。”牛金星连忙劝阻。

　　“哎，丞相真是……”

　　李自成站起身，踱步到帐门前，望着远处的城郭，心中却愈发畅快——大明皇帝居然肯向自己低头求和。

　　想当年潼关一战，自己所率大军中计被伏，突围时身边只剩十七骑随其幸免，只得躲入山中，惶惶不可终日。

　　反观今朝，已有了与大明皇帝谈判，不，是可以以势压人的资本。

　　“看来那朱由检还心存侥幸，妄图拖延时日。”李自成收敛笑意，沉声道，“只是他未必知晓，这城里的人，是否还愿陪他死战到底。”

　　“陛下，奴婢此次虽未劝降成功，却也摸清了城内虚实……”杜勋连忙表功。

　　“你做的不错。”李自成点点头，“我大顺朝不似那大明，设那劳什子司礼监，无需太监干政。这样吧，你且跟在朕身边，做个太监统领，掌管大顺所有阉人。待朕坐上了那紫禁城里的龙椅，再给你恩典。”

　　“谢皇爷恩典！”杜勋狂喜，额头扣在地上咚咚作响。

　　“皇爷，可需要奴婢再入城回复那伪帝？”

　　“不必了。”李自成摆手，冷声吩咐道，“随便差一人入城通报便可，告诉朱由检，别无他选，朕只要他那把龙椅！”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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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尧帝，陶唐氏，史称唐尧。丹朱，尧帝之子。

　　《史记·五帝本纪》：“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2.东汉末代皇帝汉献帝刘协将帝位“禅让“给魏王曹丕。后多用于退位书。

　　3.根据《国榷》《明史纪事本末》《甲申传信录》《明季北略》等多个文献记载，大顺提出的条件分三个坂本：要求退位、要求自杀、要求封王。结合文献中所言的杜勋与申芝秀均入城请见，笔者做出合理推断，即劝降出现拉锯。

　　彼时李自成已于元月登基为帝，大封官爵，且兵临京城，距龙椅咫尺，不太可能接受退位，仅为西北王；而尚未入城便劝皇帝自杀，于德行有损，结合李自成善待皇亲子女，亦不可能，且记录该说法的文献也最少；劝崇祯退位让贤是最合理的。

　　结合版本一和三，可以大胆假设，即李自成“要约”崇祯退位，崇祯“反要约”李自成封西北王，拉锯时间过长，致大顺军不耐，且有人开门投诚，就此谈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