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殿宇空旷而凄清。
往日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早已不见踪影。连日来,城外烽火连天,城内人心涣散,原本那些为了一个谥号能在大殿前磕破头的文官们,竟无一人再敢递上片纸只字。
崇祯呆坐在龙椅上,身形枯槁,眼窝深陷。
方才他亲登万岁山,极目远眺,所见的漫天火光,如烙印般刻在眼底,挥之不去的不安将他裹挟。
他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大明朝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
“朕自登基以来,在位十七年,不迩声音,忧勤惕励,殚心治理,选贤任能。本该做那挽狂澜于既倒的圣君,如今竟然要做那元顺帝?”他喃喃自语,声音苍老得如同朽木摩擦,“朱家三百年基业,莫非要毁在朕的手上?”
绝望如潮水涌动,却在最后一刻,脑中闪过一丝光亮刺破了绝望。
“不!朱家还有希望,大明还有希望!”他终于想起了那个被自己不情愿放走的太子,朱慈烺。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崇祯猛地抓起桌上毛笔,伸手欲展宣纸挥斥方遒,却在指尖触碰到宣纸时生生僵住。
砚台早已干涸。
“王承恩!”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
“皇爷……王公公奉命巡城未归,眼下由奴婢侍驾。”近侍高时明连忙上前躬身,神色惶恐。
崇祯这才恍然记起,外城破后,他已急遣王承恩加固内城巡防,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他急不可耐地挥手:“愣着作甚?还不赶快为朕研墨!”
“是,皇爷。”高时明不敢耽搁,慌忙取来清水,研磨起来。
墨香袅袅升起,崇祯却已没了挥毫的耐心,直接口述传旨:“朕说,你来写!”
“朕以渺躬,上承祖宗之丕业,下临亿兆于万方,十有七年于兹。政不加修,祸乱日至,文武骄懦、抚驭失宜,抑贤人在下位欤?抑不肖者未远欤?至于天怒,积怨民心。赤子沦为盗贼,良田化为榛莽,陵寝震惊,亲王屠戮,国家之祸,莫大于此。”
“今贼围困京师,突入外城。宗社阽危,间不容发。不有挞伐,何申国威!”
“朕将亲率六师出讨,命东官监国南京,国家重务,悉以付之。若朕崩殂,则由太子承接大统,继朕躬之遗志,复皇明之兴盛!
“告尔臣民,有能奋发忠勇,或助粮草器械,骡马舟车,悉诣军前听用,以歼丑类。分茅胙土之赏,决不食言!”
高时明飞速记录,字迹潦草却不敢耽误。崇祯接过看了一眼,顾不得修辞润色,亲手钤上玉玺,厉声道:“不要去六科了,着司礼监即刻誊抄,发缇骑分道急驰,遍告天下州府、宗室亲藩、文武臣僚,卫所土司,及天下军民!”
“再召文武入宫议事。”
“奴婢接旨!”高时明捧着圣旨,匆匆离去。
“铛……铛……铛……”
殿外,紫禁城内召集朝议的钟声三响,悠远而悲凉。然而,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武英殿外依旧空空如也,无一人入宫应召。往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在了这浓重的夜色里。
崇祯孤坐在龙椅上,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他冻结,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死寂,王承恩带着几名内侍跌跌撞撞闯入,满身的尘土与血渍,声音嘶哑:“皇爷!正阳门开了……贼人已进内城!”
崇祯猛地起身,龙椅扶手被攥得咯吱作响。
“大营兵马何在?李国桢呢?”
“京营兵马稍触即溃,襄城伯……业已陷贼!”王承恩喉头滚动,艰难回道。
崇祯身形一晃,重重跌回龙椅,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外,良久,才挤出一句话:
“王承恩,朕真的是亡国之君吗?”
王承恩闻言“扑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鲜血瞬间渗出,嗓音哽咽、字字泣血: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绝非亡国之君啊!”
他膝行半步,抬首时满脸泪痕,眼中满是赤诚。
“奴婢随驾三十余年,亲见陛下夙兴夜寐、忧劳国事,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从未有一日懈怠!”
“除魏阉、整朝纲,呕心沥血欲挽大明于倾颓,天下皆知陛下勤政爱民,此乃千古明君之姿!今日江山飘摇,非陛下之过,乃天不假时、朝无良辅啊!”
“文臣结党营私、贪生怕死,武将拥兵自重、畏敌避战,州县官吏鱼肉百姓、丧尽民心,数十年积弊沉疴,绝非陛下一人能独挽!”
“纵使天崩地坼,奴才也敢以性命担保,陛下乃圣君,绝非亡国之主!若天要亡大明,亦是气数使然,与陛下无干!”
即便是多疑如崇祯,此时听着王承恩这番肺腑之言,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愤懑与不甘如火山喷发:“没错,朕绝非亡国之君,今日国祚垂危,非朕怠政失德,乃诸臣负朕,诸臣负大明!”
他抓起案头毛笔,在桌上胡乱涂抹,墨迹四溅,似乎写着什么,最后一把将笔掷出,笔杆撞在殿柱上,应声断裂。
“王承恩,传皇后、贵妃,永、定二王过来。”
“是,皇爷。”王承恩急忙躬身退下。
崇祯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内侍,最后定格在一名低头垂手之人身上:“贾奕伦,你居然还在?”
贾奕伦心头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渗出冷汗:“皇爷,奴婢自然一直在您身边侍奉。”
崇祯抚着胡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果真如此吗?”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贾奕伦面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说出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贾奕伦,王之心让你守在朕身边,是想看朕怎么死?还是想看朕最后把江山传给谁,好让他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赌注,到底押没押准?”
嗡的一下,贾奕伦脑中瞬间空白。
他猜不透,这位深居宫中、看似被重重蒙蔽的君王,是如何知道、又是何时识破他与王之心的关系。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襟。他浑身战栗,再也不敢有半分侥幸。待他缓过来,才发现自己因惊骇失语半晌。在这等威压下,沉默便是招认。
他双膝跪地,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皇爷……皇爷明鉴!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奴婢确实拜了王之心为干爹,可奴婢这些年对皇爷的忠心如明月可鉴啊!奴婢心里的主人,只有皇爷一人啊……”
“哼,朕还没到耳聋眼瞎的地步,轮不到你们这些奴仆糊弄朕。”崇祯冷哼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些许,“王之心那点钻营心思,朕瞧不上,但眼下……却算用得着。”
他低下头,对着贾奕伦缓缓道:
“朕既然留你在身边,自然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去,告诉王之心,他私下送太子的那些人和钱财,朕准了。但他想就此搏个永葆富贵,还得看朕在地下同不同意。”
贾奕伦浑身一僵,原来爹爹自以为得计的投机,在皇爷眼中不过是孩童玩火。
“朕不为难他,但他要为朕办这最后一件事。”崇祯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京城里,能在贼军的马蹄下把消息传出去的,除了王之心的东厂,怕是再没旁人了。”
“给太子传句话,不,是皇谕,是圣旨。”
崇祯猛然俯下身,一把拽住贾奕伦的衣领,那双布满血丝的猩红之眼死死盯着他,字字如刀:
“待尔南下之后,凡朕所行之事,尔皆可不效法。但有一事,必须做到——便是要替朕报仇,杀尽贼寇!若做不到,便是得国不正、不忠不孝,宗亲优秀者,皆可取彼而代之!”
贾奕伦惊诧抬头,他明白,这是崇祯在用最后的圣旨,给太子套上一道不死不休的枷锁。这不仅仅是复仇,更是崇祯对那些背叛他的臣民最毒辣的诅咒。
“奴……奴婢领旨。奴婢定将皇爷此……此圣意,一字不差带给王公公,带给太子。”
话音未落,王承恩带着周皇后、袁贵妃与两位皇子走入殿内。
崇祯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惊魂未定的面孔,挥了挥袖子,声音变得冷漠飘忽:“趁现在还走得掉,赶紧滚吧。”
贾奕伦如蒙大赦,重重叩首后,狼狈离去。
大殿外的廊檐下,几张简陋的桌凳早已布置妥当。崇祯移步主位,自斟自饮起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更显苍白。
“皇后、贵妃且坐,陪朕饮上这最后几杯。”
周皇后与袁贵妃两人皆是双眼通红,显然早已哭过一场,见此场景哪里还不知道,这是要喝上路酒了。
袁贵妃一时间泪如雨下,身子剧烈颤抖,反倒是周皇后,此时显出母仪天下之姿,在崇祯身旁款款落座,亲手为自己斟满一杯酒,酒液晃荡,却未溅出半滴。
“炯儿、炤儿,来父皇这儿。”崇祯向两个儿子招手。
“拜见父皇陛下。”两个十二三岁的皇子跪倒在面前,稚嫩的脸上满是茫乱。他们虽未出阁,却也从宫人内侍的窃窃私语中,感知到了弥漫皇宫的末日气息。
“悔不该当日未听烺儿所言啊。”崇祯抚摸着两个儿子的肩膀,指尖微微颤抖。
“父皇,哥哥去哪了,为何未见到哥哥?”朱慈炯年岁稍长,开口问道忍不住问道。
崇祯摇头不语,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至今仍难相信,太子当初在武英殿所言的那些守城与南迁之策,是出于敏锐的判断。他宁愿相信那是太子为了监国之位而口出狂言。可这份疑虑,又与太子坚持要带弟弟妹妹一同南下的举动相悖,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周皇后突然从座椅起身,跪在崇祯面前,哀求道:“求您给炯儿和炤儿一条生路,让他们去寻太子吧。”
袁贵妃见闻之,慌乱不已,赶忙一同下跪。
崇祯点点头,扶起周皇后,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一字一句地叮嘱:
“你们二人,赶快换身布衣,马上出宫。慈炯去寻周奎,慈炤去寻田弘遇【1】,让他们设法带你们出城。”
“从今日起,这大明便再无永王、定王。尔等离宫之后,要隐姓埋名,若被问起,便说是内管亲眷。”
“看见老人家要叫老翁;看见年轻一点的长辈,要叫伯伯或者叔叔;看见做官的,要叫老爷、大人;看见当兵的,要叫将军。莫要暴露身份,莫要与人争执。”
崇祯还是信王的时候,也曾食过烟火,对民间称呼略知一二。
“尔兄已先行南下。若天不灭大明,他便是新主,尔等若能南渡,当隐于王府,万不可生觊觎之心。”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若大明亡了……便做一介耕读田舍郎,切不要再卷入这官场是非,平安一生便好。”
说罢,他扭头不忍再看,挥手示意伴读太监带他们出宫。
周皇后一把将朱慈炯拥入怀中,失声痛哭,往日的端庄仪态荡然无存。
什么母仪天下,此时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母亲,面对生死别离,她只有无尽委屈和忍痛割舍。
袁贵妃轻轻扯了扯周皇后的衣角,示意她看向一旁。只见朱慈炤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眼眶泛红,却哭不出声。他的生母田贵妃两年前便已薨逝,周皇后虽不算苛待,却终究远了一层,这两年,他在宫中早已习惯了孤独。
周皇后心中一酸,拉着朱慈炯走上前,轻轻抚摸着朱慈炤的头发,整理了一下他的衣襟,柔声叮嘱二人:“将陛下之言谨记于心,莫带宫中用物,只拿些碎银便好。到了南京,寻到你兄长,他定会好好照顾你们。”
朱慈炯带着朱慈炤,重重叩了三个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大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也多亏了烺儿,至少无需担心两位公主的安全。”周皇后瘫坐在地,语气中竟带了一丝欣慰。
崇祯叹了口气,将杂绪抛在脑后,强颜欢笑道:
“皇后,贵妃,且饮之!”说着,崇祯举起酒杯。
“饮过这杯,咱们……便好上路了。”
三人默默饮尽杯中残酒,周皇后与袁贵妃起身请辞。没有临别的执手相看,唯有决绝的背影,各自返回深宫。
不多时,高时明披头散发地冲进殿内,凄厉地喊道:
“皇爷……不好了!王德化那老狗开了德胜门,内城彻底失守了!奴婢请皇爷移易圣驾……”
“请皇爷速速播迁!”王承恩大惊失色,赶忙劝道。
“播迁?事已至此,普天之下,朕还能迁往何处?”崇祯自嘲一笑。
“传谕六宫,贼兵入城,大势已去。宜早自为计,从容就义,勿使圣体受辱,有负祖宗!”
吩咐过后,他连饮数杯烈酒,抓起龙椅后悬挂的长剑,摇摇晃晃地走出武英殿。
“走,陪朕去各宫看看罢。”
王承恩与高时明相视一眼,满脸悲戚,默然跟在那踉跄的龙影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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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田弘遇,田贵妃父亲,朱慈炤外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