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沉默的大明

第17章 京城之围(四)

沉默的大明 康桥风华 4816 2026-04-08 09:28

  李自成派往城内的第二批使者,是原昌平守陵太监申芝秀,亦是一位降人。

  正如李自成所预料的那样,此人入城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崇祯早已下定决心与贼寇死战,在那位孤傲的君王眼中,申芝秀这种守陵却降贼的阉人,不仅是叛徒,更是对朱家祖宗的莫大羞辱。崇祯甚至懒得听他多出一言,直接挥手命人将其打入死牢。

  至于申芝秀的死活,半点也影响不了大顺军的战鼓。

  三月十八日,卯正时分。

  东方泛起鱼肚白,一抹微光刺破夜色。

  西直门城头的哨兵便猛地打了个冷战。他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突然望见城外数十里外升腾的袅袅炊烟,心脏仿佛被猛地一抓,随即发出凄厉的嘶喊,打破了黎明的死寂:

  “敌袭!敌袭!”

  “咣咣咣……”

  紧接着,铜锣声如惊雷般沿城墙迅速蔓延开来,惊醒了宿在城头怀抱火铳、冻得半死的士兵。城墙下,那些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的京营士卒,也纷纷在将领的喝骂声中,拎起生锈的枪棒,满面惊恐地向城头涌去。

  吴麟徵第一时间登上箭楼。透过箭窗,他看到的景象让这位文官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因为炊烟实在是太浓密了。

  自居庸关陷落以来,上到城守文官、城门提督太监,下到京营将官、号头士卒,人人一日三惊,个个面容憔悴,眼中满是难掩的疲惫与惶恐。

  “终于要来了吗……”

  吴麟徵低声呢喃,指尖由于过度用力,在箭窗的石台上抠出了青白的印记。

  与此同时的城外,刘宗敏正端坐在交椅上,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泡馍,对于远处城头传来的骚动浑不在意,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箭楼,口中念念有词:

  “终于要开始了……”

  “咕嘟。”咽下最后一口浓汤,胡乱抹了一把胡须上的油渍,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各部卯时二刻出营,辰时准时攻城!”

  他嘿嘿冷笑一声,眼中露出一抹残忍的狂热:“老子要在天黑前,进城睡觉!”

  “是,刘爷!”亲兵高声应和,转身策马而去。

  -----------------

  “呼……呼……”

  三月的寒风裹挟着粗粝的沙尘,像小刀一样割在脸上。陈三背着沉甸甸的土袋,脚步踉跄,赤裸的脚踝冻得发青,在冻土上踩出深浅不一的血迹。

  作为被大顺军沿途裹挟的“流民”,陈三的命早已不属于自己。每逢攻城,他们这些“蚁贼”便是最廉价的耗材:被勒令冒着箭林弹雨雨冲向护城河,将土袋丢进水里,用血肉和泥土生生填出一条路来。

  他本是昌平城外皇庄的佃农,实则与奴隶无异,只因他是卫所逃户。

  据他爹说,陈家祖上是忠义左卫军户,后来改为泰陵卫守孝宗陵寝,家里分了几十亩地。皇陵卫只需守备和屯田,也就省去了许多远征与劳役,日子按说是比较舒服的。

  但到了他爹这一代,家里的田产被卫所官侵占殆尽,剩下的几亩薄田也由于连年大旱颗粒无收。不少军户都跑了,只是跑的人越多,没逃的反倒被变本加厉地压榨。

  崇祯十四年那场绝户荒,爹娘都活生生饿死在炕头上。陈三带着年幼的弟妹一路南逃,到了昌平,却进不去城。

  为了活命,他咬牙将小妹卖给了守城的军官当丫鬟,自己和弟弟换了点米继续往南跑。幸得被一名太监门下看中,拉入皇庄当起了佃奴。

  虽说收成全部交公,但每天能吃上一口热乎饭,陈三便觉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如今,这“救民水火”的大顺军来了。

  他和弟弟因为给“伪帝”种地,也被看作了吸食民脂民膏的坏人,抓进了流民营。在这里,规矩简单,却也残酷:背着土袋往返护城河一趟,若能捡回一块城砖作为凭证,便能得赏一个粗面饼子。

  对于每天胃里都在冒酸水的陈三来说,那个饼子,就是他的命。

  但若完不成任务,身后的督战队也不会留你这无用性命。

  “哥,我怕……”

  弟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如蚊蝇。他想拽着哥哥的衣角,可怀里紧紧抱着比自己身子还宽的土袋,只能艰难地跟在后面,瘦弱的脊背在寒风中剧烈打颤。

  “跟紧了!低着头冲,回去就能吃饼子!”陈三回头对弟弟嘱咐道,声音因饥饿而有些沙哑,却透露出一股近乎癫狂的狠劲。他知道,督战队的钢刀就在身后,退后一步就是死。

  随着一声凄厉的号角,成千上万的流民像蚂蚁一般,黑压压地向护城河涌去。待到距城墙约二三百步时,有人带头跑了起来,只是大家的速度都很慢,因为实在是太饿,太没力气了。

  “嘭!”“噼啪!”

  城头上的明军开火了。铳炮的硝烟瞬间弥漫,子弹与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在耳边此起彼伏。陈三亲眼看到身边的一个汉子被击穿了胸膛,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便一头栽进了泥潭。

  他心中一紧,连忙喊道:“把袋子顶在头上!”这是他在前次攻城中学到的保命法子。

  陈三和弟弟始终没被击中,陈三觉得自己一直很幸运。

  清晨的雾气渐渐消散,城墙上士卒那一张张冷漠且惊恐的脸已清晰可见。

  随之而来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陈三觉得自己的运气出奇的好,除了肩膀被流弹擦出一道火辣辣的伤口,他始终没有倒下。

  “扑通!”

  他终于冲到了护城河边,用尽全身力气将土袋掼入水中,激起一片污浊的水花,又转身帮弟弟卸下袋子。

  不敢多做停留,他反手拽过几乎吓瘫的弟弟,猛地将两块残缺的城砖塞进怀里。

  “跑!别回头!”两人抱着砖,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督战队正在砍杀那些两手空空的流民。陈三与弟弟高高举着城砖,督战士兵见状,并未阻拦,两人得以顺利放行。

  心中松了口气,陈三嘴角微微扬起。

  伴随着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附近的战车瞬间四分五裂。陈三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掀飞。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一颗磨盘大的铁球擦着他的眼皮划过,瞬间将身后的一切事物,包括他弟弟,绞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终于……能吃顿干的了……”

  这是陈三脑中最后的念头。随后,冰冷的泥土掩埋了他的脸,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

  吴麟徵站在箭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炮的效果。

  前次用这汤若望督造的红夷大炮,非但没击中敌人,反倒差点砸伤自己。他吸取教训,命人调整了射角,又加钉了几根粗壮的木桩入土以固炮架。

  “可惜让贼子摸清了大炮的威力,竟躲得这般远,不然说不得能再现宁远之功。”他望着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大顺营盘,恨恨地捶了一下石墙。

  城墙上的明军士卒,亦是对那些被驱赶而来的流民毫无怜悯。在他们眼中,这些被裹挟的饥民既然从了贼,便是敌人,战争从来只有你死我活,心软的人早就烂在了城外的乱坟岗里。

  惨烈的填土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几万流民往返奔命,活下来的不过数千人。这种自杀式的消耗不仅填平了壕沟,也榨干了明军本就匮乏的弹药,城头上的火炮轰鸣声渐渐稀疏。

  “出兵!”刘宗敏听到前线回报,果断下令。

  “遵刘爷命!”

  大顺军的军官们极有经验,他们深知明军红夷大炮的厉害。即便营寨驻扎在射程边缘,也没人敢站在高台上指挥战斗。只能通过层层旗语和快马传递军令,缓缓向前平推。

  随着号令传开,大大顺军的前军推着从明军营地缴获的战车,在那厚重的木板掩护下,向着巍峨的北京城墙逼近。同时燃放火炮掩护步兵登城,因为他们的火炮射程远不及明军。

  北京城的高大雄伟,远超顺军攻打过的任何城池关隘,可明军士卒的士气却低落到了极点。

  然而,这场决定大明国运的攻防战,在拉开序幕后却表现出一种诡异的“默契”。

  可出乎意料的是,整个进程竟乏善可陈,攻防双方都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战斗欲望。

  大顺军这边,或许是第一天试探性攻城,或许是忌惮城墙上的火炮,始终没有投入太多兵力;而大明这边,士卒多是出工不出力,大多不敢真铳实弹,只是空炮虚发,徒以硝焰造势,甚至有人挥手示意城下贼军躲远些,直言自己只为奉命,无意伤人。

  拒战的理由五花八门,甚至有些匪夷所思:有怕轰击到被李贼控制的秦、晋、代三王的;有人说怕还击太狠会招致破城后的屠城。更有甚者,城守太监直接下令,不许对逼近的贼兵攒射,理由竟是“恐生变数”。

  唯有西直门等少数城门尚有抵抗,却由于火炮年久失修,炸膛之事频发,反倒误伤了不少己方士兵。

  李国桢与王承恩身负守城重任,虽有一身死志,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泥潭之中。本可惩处违抗命令的军官与内臣,可两人都清楚,此时城上人心已变,万一处事不慎,便会激起兵变。届时城防崩坏不说,自己的性命也难保。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苦口婆心地劝说,可收效甚微。

  给面子的装装样子,不给面子的干脆摆烂,畏战情绪如瘟疫般蔓延,严重打击了明军的士气。

  上层将领听天由命,中下层士卒虚与委蛇,所有人都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等待那个率先带头投降的人。

  这一刻,并未让他们等太久。

  申时三刻,夕阳如血。提督王相尧突然毫无预兆却又格外顺利地打开了彰义门。

  经过少量前锋试探无诈后,原本还在犹豫的大顺军前锋见状,在短暂的错愕后蜂拥而入,数千甲士瞬间接管了外城的交通要道。

  紧接着,德胜门、正阳门相继开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兵部尚书张缙彦,这些往日里食禄千钟的重臣,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迎接王师”。

  入城后,顺军将士策马狂奔,沿街高呼:“百姓闭户,开门必杀!”

  京城百姓颤抖着在大门上贴出“顺民”二字,试图在这天崩地裂的变革中求得一线生机。

  一场本该旷日持久的围城战,竟在短短一日内,以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感宣告终结。

  内城得手的捷报传入李自成这里时,已经是子夜时分。京西钓鱼台的临时行营内灯火辉煌,李自成正接受群臣的朝贺,满面喜色。

  “果如军师所料,明军自有人献城!先生神算,真乃朕之张子房也!”李自成对宋献策赞不绝口。

  宋献策捻须而笑,躬身行礼:“陛下谬赞,臣不过略通卜筮之术,窥得些许天意端倪罢了,何敢当神算之称?

  “此非臣之能,实乃陛下承苍天之命、得兆民之心所致!臣区区卜辞,也是顺天彰德,印证陛下的龙兴气运罢了。”

  “哈哈哈哈!”李自成畅快大笑,“军师过谦了。”

  “既然京城已破,大军即刻分路入城。”李自成随即下令道。“各营将军务须严明军纪,秋毫无犯,使四民安堵如常。”

  “刘将军,差得力将领城内巡视不辍,遇有骚扰百姓者,就地枭首示众!”

  “末将领命!”刘宗敏单膝跪地应道。

  牛金星见状出列,领群臣恭贺道:“微臣贺陛下终成定鼎之功!陛下顺天应人,吊民伐罪,挥师东进则郡县归心,兵临城下则天堑自开。一举而定京华,四海望风归服,此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微臣(末将)等恭迎大顺皇帝入城!”

  一众文武官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李自成起身眺望远方,仿佛看向那座金碧辉煌、却即将换了主人的皇城,心中豪气干云:“想来朕自揭竿以来,至今已十六年,出生入死,终成正果!”

  “明日一早,朕与各位臣工,便去见识见识那紫禁城的模样!”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