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西,战鼓如旱天雷动,震彻群山。大顺军总攻的号角,终于在这一刻吹响。
李自成依旧恪守“北出东守”的战役方略:首当其冲便是倾全力猛攻北翼城,欲在大局定鼎前先断吴军一臂;同时,遣流民营不断袭扰西罗城,以此牵制守军,令其首尾难顾,无暇北援。
北翼城西侧并无壕沟深池之险,待几轮火炮与火铳的硝烟尚未散尽,大顺军卒已然排山倒海般呐喊而来。那些连夜粗制滥造的云梯虽显简陋,却遮不住大顺士卒那股子“先登立功”的勇猛。强敌当前,便是城内的吴三桂,心中也早已做好了放弃此城的打算。
然而,战局之变诡谲莫测。北翼城守将、山海关副将冷允登,率领着高第部下那五千名名义上的“残兵败卒”,竟凭着一股哀兵之势,生生在那残破的城垣上抵挡了大顺虎狼之师数个时辰。
此时的冷允登早已浑身浴血,披坚执锐穿梭于箭雨之间。他亲率精锐督战城头,但凡见有敌踪借梯登顶,便如疯虎般扑上填补缺口。长刀所向,或斩敌于女墙,或将其连人带梯击坠城外,硬是凭一己之力,让大顺的刀锋难以在城头扎根。
斜阳残照,如血的余晖涂抹在关城之上。李自成见久攻不下,心头愈发焦灼。他把心一横,竟传令将原本掣肘西罗城的后营主力悉数北调,孤注一掷地压向北翼城。南侧仅余李双僖部万余人虚张声势,这一场搏命豪赌,李自成赌的就是“城破”二字。
驻守北翼城的兵卒,本多为高第旧部,并非吴三桂宁远镇的嫡系。此前的石河血战,他们在城头上看得真切:宁远精锐兵败如山,主帅高第亦是生死未卜。此刻,大顺军潮水般的攻势如惊涛拍岸,数次凭生力军撞开防线。当第一面大顺军旗插上城头的一角,北翼城内积压已久的恐惧终于崩盘,人心浮动如危墙。
“将军!北门千总刘以祯,带兵投贼了!”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战云。
冷允登此刻正以断刃拄地,胸廓如风箱般剧烈起伏,已是力竭之态。闻言,他勉力抬头北望,只见北门洞开,贼众如潮而入,城头的守军已有人开始将甲胄器械抛掷城下,颓势不可逆转。
李过在乱阵中敏锐捕获战机,当即挥剑:“左果毅将军张能,率重兵压上,务必全歼!”
眼见大势已去,冷允登惨然一笑,长叹道:“打旗语……告诉关城,咱们尽力了,实在是顶不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守军绝望之际,城内突然斜刺里杀出一股奇兵。他们头系赤巾,仅着简陋皮甲,手中兵刃杂乱,却凭着一腔孤勇堵住了崩塌的缺口。这正是由臧国诏、吴自得、解国本三位乡绅领头的数千“乡勇”。战前,高第曾仓促授予以他们“乡勇都司”这个不伦不类、甚至听起来颇为滑稽的头衔,然而在这一刻,这群被正规军瞧不起的市井之徒,竟真的挺身而出。
乡勇们凭着人数优势,与敌军在狭窄的城门口展开了血肉横飞的拉锯战。城门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冷允登见状心头火起,强压下脱力的虚弱,再度嘶吼着率残部杀回。
南边关城之上,吴三桂负手而立,眼中血丝满布。北翼城那翻滚的求援旗语如针刺目,令他心急如焚。
他今日已派出第四拨求援使节。仅仅数日前,他尚且将山海关视作奇货可居的筹码,视满清入关如请客吃饭般游刃有余。可如今,面对那股要将他撕碎的大顺洪流,面对元气大伤的关宁家底,他心中的那杆秤早已失衡。
此刻,他只求那传说中的多尔衮能快些、再快些,只要能保住这山海雄关,便是那原本让他纠结的劳什子爵位,此刻也顾不得了。
吴三桂频频东望,渴望在那片海天交接处看到铁骑的旗帜,然而东罗城外除了那一抹孤寂的蓝色,终究不见大军踪影。
“三凤,你率两千骑兵去北翼城。”吴三桂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他本想派遣更有锐气的幼弟三辅,但转念一想其人性格躁进,终是选了沉稳持重的长兄吴三凤。“告诉冷允登,清军明日必至,让他务必撑过今晚……无论如何,要活过今晚!”
“记住,路上如遇贼寇拦路,休要恋战,突进城去便是胜!”
“末将遵命!”
吴三凤何尝不知此行的凶险。两千骑兵对于万军围城的局势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但这却是给绝望者的一剂续命猛药——它在告诉城内守将,主帅未曾弃他们如草芥。
吴三凤铁青着脸翻身上马,甲胄在寒风中铿锵作响。他并未多言,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
“开门!”
西罗城北门如巨兽张口,两千关宁精骑卷起一阵烟尘,冲杀而出。
城外大顺军虽未猛攻西罗城,却始终如狼群环伺。见吴军骑兵试图突围,大顺第一猛将刘宗敏那敏锐的战争嗅觉瞬间被唤醒。他犹如闻到血腥味的狮子,当即怒吼一声,亲率中营三千铁骑横贯而出,誓要将这支援兵拦截在两城之间。
吴三凤虽在军中声名不显,但毕竟是宁远将门之后。见大顺红旗飘动,他当即挥动将旗,指挥骑阵划出一道诡异而优美的弧度——在疾驰中,吴军骑兵生生画出了近乎四分之三个圆弧,竟在两军相撞前的刹那,将阵锋对准刘宗敏军。
刘宗敏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关宁军的控马之术确实冠绝天下,但也仅仅是一瞬。因为来不及感慨,双方已然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对面前排骑士略带惊恐的表情。
“冲过去!谁也不许停!”
“杀——!”
两支称得上关内最强的骑兵力量,在关城之下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金铁交鸣声与战马惨嘶声连成一片,天地仿佛为之战栗。冲在最前列的骑士几乎在瞬息间化作血泥,人仰马翻。
吴三凤死死伏在马背上,战马凭借惯性生生钻透了大顺军的骑阵。待他穿透那一重重刀光剑影,竟顾不得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残骸,只是拼命催动坐骑,向着北翼城狂奔而去。
而刘宗敏则没那么走运。他身为大顺权将军,凡战必当先的性子让他成了吴军聚焦的靶子。在那蛮横的冲撞下,刘宗敏竟险些被掀翻坠地。得亏亲兵眼疾手快,赶在马蹄践踏前将其一把捞起,即便如此,这位战神也是被撞得双耳轰鸣,满脸鲜血。
一冲之威后,吴军骑兵显露出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绝不恋战,对落马同僚的惨呼充耳不闻,只是一味追随主将北上。大顺骑阵却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有人试图拨马追击,却被乱军阻断;有人则滞留原地,对着坠马的吴卒进行报复性的杀戮。
趁此喘息之机,约有一千五百余骑硬是闯过了死神的封锁。等到大顺军反应过来,想要再行追击,已然来不及。
北翼城南门守将早早望见援军将至,冒死打开城门,大顺围城士兵见状大喜,不顾缘由,蜂拥而至,将守城士兵瞬间顶入城内,企图控制城门。
而就在城门将将失手之际,吴三凤斜刺里杀到,率众自大顺士兵身后袭来,如一支利刃顷刻间戳穿人群,城门口顿时血肉横飞,惊得周围敌兵顿足不前。
待吴三凤率众入城,铁闸轰然落下,北翼城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远处,刘宗敏翻身上马,恨得目眦欲裂。他原本策划的一场“拦腰横截”,竟被对方用这种置死地而后生的“对撞”打法破解。此情此景,令一向目中无人的大顺军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若关宁军当真皆是这般无视生死的狠角色,这山海雄关,怕是真的要变成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而随着这一千五百名精锐生力军的进驻,原本摇摇欲坠的北翼城,在这残阳如血的时刻,竟再度显露出一丝固若金汤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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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关西战场的铁骑对冲,关外的东罗城已然化作一片修罗场。
东罗城乃是关城的东大门,历经大明历代修缮,城高已达二丈三尺有余,其下更有深广的护城河环绕,实乃一处易守难攻的咽喉要地。也正因如此,吴三桂才敢放心地将此地交给乡绅士子统领的“乡勇”驻守。
唐通深知自己在与时间赛跑,率刚刚在石河作战后剩余一万五千步卒一路疾驰,掉队者也全然不顾,仅在一片石关城稍作休整,留下千余有伤在身的士兵留守,便再度挥鞭东指。待他赶到东罗城下时,夕阳已然将将衔山,麾下精锐尚不足万人。
仰望这座自己曾镇守月余的雄关,唐通心中百感交集。旬日前还与关内官绅把酒言欢,此刻却已拔刃相见,这种身份的错位让他心头泛起阵阵酸涩。
此时见东罗城大门紧闭,护城河桥更是早已拆掉,俨然摆出一副死守架势。城头箭簇如林,唯独那些原本安置大将军炮的炮位上空空如也——显然,重火器已被吴三桂撤回主关用于防守。
“各为其主,得罪了!”唐通默念一声,眼神瞬间冷如霜雪。他顾不得士卒尚在喘息,马鞭一指,厉声喝道:“全军突击!趁虚取城!”
他要趁吴军重心在关内,一鼓作气将此城拿下!
率先冲出的是大顺军的死士先锋。他们大多一人双甲,单手持盾,冒着稀疏的箭雨,将简易壕桥架设在宽阔的护城河上,为后方大军蹚出一条血路。
“轰!”城头残存的几尊小炮开始轰鸣,但弹丸落点凌乱。唐通看在眼里,心头大定:“精锐果然不在东城。”
此时东罗城的主将名为马维熙。此人乃是山海关一带名声显赫的游侠儿,生性豪横斗勇,被举事士绅委任为“城防总理”。这一辈子未沾寸禄的草莽汉子,转瞬之间竟要率领关内老小三万乡勇,去硬撼大顺的虎狼之师。
“停!不许放箭!”马维熙在城头嘶吼。
“马总理,敌已近前,如何能停?”从旁“协理”战事的乡绅吕鸣章惊慌失措,当众质问道。
“吕先生!”马维熙按住腰间刀柄,一指城下,“你且看,敌军前锋皆披重铠,你们这些乡勇臂力不济,此刻开弓不过是平白浪掷箭矢!”
吕鸣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见城下敌兵身上插满了乱羽,却依旧行动自如,正从容布置壕桥。他面色一红,讷讷道:“是在下鲁莽了……”
马维熙冷哼一声,凑到吕鸣章耳畔,语带杀机:“吕先生,军中大忌令出多门。念你初犯,某且容你一次;若再有干议军令者,休怪某家刀口无情!”
吕鸣章看着马维熙那双满是血丝的眼,惊得寒毛直竖,噤若寒蝉。
眼见大顺军如蚁群般过河,城头的乡勇们无不手心冒汗。
“擂鼓!为弟兄们壮气!”马维熙厉声喝道。
一时间,鼓声如闷雷惊心,城头士气随之陡振。待大顺军先头部队开始缘墙而上时,马维熙抓住战机,猛然拔刀出鞘:
“放箭!”
刹那间,万箭齐发,坠力如雨。唐通部下除了重甲先锋,多是单甲或皮甲士卒,在这密集的俯射下顿觉支架不住。城墙到护城河之间的空地上,惨叫四起,躯体交横。
大顺军随即还击,城头也开始出现伤亡。对于这些生平从未见过血腥的乡勇而言,身旁同僚的断肢与哀嚎无异于梦魇,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马维熙见状,眼中戾气大盛,下了一道骇人听闻的军令:
“把那些受伤乱叫的……都给老子丢下城去!”
亲卫家丁们面面相觑,疑心自己听错了。
“还愣着干什么!丢下去!”
在马维熙的淫威下,哀嚎的伤卒被一个个推落高墙。这一狠绝手段虽然血腥,却奇迹般地压住了恐慌——活着的人哪怕受了伤,也死死捂住嘴,生怕成为下一个弃子。
吕鸣章看在眼里,有心劝阻,但一想到刚刚马维熙说话时能杀人的眼神,连劝阻的勇气都已丧失。
三轮箭矢射完,大顺军也终于开始攀城,而乡勇们也开始用石头、滚木,甚至热油伺候。云梯上,不停的有大顺士兵摔下去,却并不影响他们前赴后继。
终于,大顺先锋登上了城头,双方随即便进入到惨烈的白刃战。
那些重甲士卒宛如移动的铁塔,在墙头上硬生生撞开了一个缺口,乡勇们被杀得连连后退。其人身后越来越多的士兵也趁机赶忙攀上墙头。
“攒刺!用长枪攒刺!”马维熙见此情景,急忙呼喊道,“把他们捅下去!”
乡勇们如梦初醒,后排长枪手如林而进。大顺先锋虽甲胄坚厚,却架不住数十杆长枪没完没了的戳刺,他们身沉步迟,竟被生生推落了女墙。
而在这惨烈的厮杀中,马维熙却只在做一件事情:对那些倒地呻吟的伤员进行补刀,无论敌我,皆是一刀毙命。
……
攻防反复拉锯下,大顺兵马开始显露出疲态。他们这支部队一整天都在作战和急行军,未曾休息片刻,而随着战斗的僵持,越来越多的士兵感到力不从心,攻势不由得缓了下来。
唐通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毫无办法。虽然越来越多之前掉队的士兵赶到战场,但这些人很难称得上是生力军。
随着夜幕降临,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逐渐没入黑暗,唐通知道,是时候决一死战了。
“备甲!”
唐通长喝一声,竟亲自披挂上阵。帅旗缓缓向前移动,那是三军统帅搏命的信号!大顺士卒见主将亲征,士气如狂飙突起,再度发起自杀式的冲锋。
待唐通踏上城头,亲卫已为他扫清了一丈见方的血地。东罗城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动摇。
马维熙见溃兵如潮,甚至有人因绝望而直接跳下城楼,只得且战且退,传令放弃瓮城,退守主关。然而,主关之后已无退路,如此,城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总理!您快看那边!”
有家丁指向南侧。马维熙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去,只见数百骑兵正从南水关疾驰而出,宛如流星般向东狂奔,带起一阵烟尘。
马维熙借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看去,只见数百骑兵自南水关出城,一路向东狂奔,卷起尘土漫天。
“这是……”马维熙心中一凛。
“是吴三桂!那是他的亲兵!”吕鸣章突然瘫软在地,凄厉地哭嚎起来,“他要弃了我们……他要逃了!”
“噗!”
吕鸣章的话音戛然而止,一柄钢刀已从他的胸膛对穿而过。几息后,鲜血止不住的自口中喷出。
“马维熙……你居……敢……啊!”
他艰难地回过头,只见马维熙面无表情地踩住他的背,猛地将刀拔出。血泉喷涌,吕鸣章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全军退回内城!”马维熙一抹脸上温热的鲜血,对着惊呆的众人厉声咆哮,“敢有再动摇军心者,吕鸣章便是下场!杀无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