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永固脸色青白交替,正欲辩解,骡车内一人已愤然掀帘而出,李邦华立于车辕之上,须发皆张,指着城头厉声斥道:
“王之心!我等皆是大明忠义之辈,岂容你一阉竖肆意构陷!我等唯求为朝廷效死,你这贼厮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这番话骂得狗血淋头,王之心在城楼上听得面色骤变,眼中寒芒乍现。
想他王督公平日权倾朝野,谁见了不要对其恭敬有加,何时受过这等当众羞辱?正待发作,却见竟是李邦华这个老不死,他胸中那股邪火竟生生压了下去,没了争辩的兴致。
“哼!忠义之辈?”王之心猛地甩动袖袍,气急败坏,“那你们自是应该知道,旬日前皇爷已有谕旨,‘私发家眷出城者擒治’。今日本都督便是奉旨行事,谁敢抗命!”
“贼子尔敢!”王家彦也被炸了出来。
“给我搜!仔细看看里头是不是私藏了女眷和资财!”王之心显然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大手一挥,摆出一副秉公办理、铁面无私的架势,麾下士兵顿时如饿虎下山。
“督公不可啊!督公息怒……”巩永固顿时慌了手脚,一时竟想不出周全的辩解之词,虽有密旨在身,可若真让这群番子搜了公主的骡车,皇家体面何在?两名朝廷重臣也被当街翻检,更是斯文扫地。
“唉……”
一声轻叹自巩永固身后传出,一名家丁打扮之人悄悄凑近,附耳低语了几句。
“太……”巩永固下意识想要阻拦,话到嘴边想起先前的约定,生生咽了回去,“……汪小哥,还请后腿!”
那“家丁”却摇了摇头,直接拱手对着城上朗声道:“督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是什么东……”王之心本想呵斥这无名小卒放肆,却见那人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即低头不语,一股莫名的慌乱陡然涌上心头,竟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下城。
待走近看清“家丁”的真容,王之心脸色骤变,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膝盖一软险些就要跪地行礼。
“督公请莫要多礼。”朱慈烺连忙抬手阻拦,后世的处事灵活在此刻尽显无遗。
“本宫乔装出行,只为避人耳目,还请督公勿怪。今夜之事,万不可泄露分毫。”
王之心面露了然,微微俯身倾听,神态谦卑至极。
朱慈烺压低声音道:“东出齐化门,正是本宫的主意。一来巩驸马在崇文门外探得贼迹,二来城西昨夜已遭贼寇袭扰,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本宫与驸马商议后,才决意绕道东行。”
“而本宫出城一事,亦是因父皇陛下刚刚下旨,亲谕本宫往赴南京监国,三日后便有明诏颁布。今夜提前启程,乃是遵陛下密旨。还请王督公行个方便。”说着,朱慈烺自怀中摸出一卷明黄绸布,递上前去。
王之心恍然道:“奴婢恭贺太子殿下监国。监国殿下言重了,既是皇爷旨意,奴婢自然万死不敢阻拦。”王之心嘴上说着,却还是小心翼翼接过密旨,迅速浏览一遍。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说道:“只是……奴婢职责在身,不得不提醒殿下,近来这城东郊外也不安生,常见有贼寇游骑出没,恐怕要让监国殿下失望了……”
“额……”朱慈烺微微一愣,心中暗骂这老狐狸。自己与他素无冤仇,话已说到这份上,他为何还要执意阻拦?
冷场片刻,朱慈烺试出言试探:“王督公,若城外当真四处皆敌,莫非南行之路已断?不知督公可有良策,能送本宫等人安全出城?”
“此等大恩,本宫定铭记于心,日后必有厚报。”说着,朱慈烺躬身行礼。
王之心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见这小太子遇事沉着,非但不急躁,反而主动递过台阶,心中暗暗惊骇:“这太子竟如此聪慧,倒是我以往看走了眼,没成想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面上,他却诚惶诚恐道:“监国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恨不能亲自出城,为殿下扫清前路障碍,奈何皇命在身,实不敢擅离职守。不过……”
“督公但说无妨。”
“若殿下执意走齐化门,为殿下安危计,奴婢愿派二十名精锐兵士随行护卫,略尽绵薄之力。”
朱慈烺心中大石落地,却也暗自不以为然:搞了半天,这老阉货就为了往队伍里掺这点沙子?远不如人家骆养性那般直截了当的手段。现如今只要能尽快出城,这点要求算得了什么。
他当即欣然拱手:“督公高义!本宫在此先谢过督公赠卫之情了,来日必有重谢。”
王之心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口中直呼“客气”,手底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慢,当即张罗起随行的人马车马。
不过这些事已经与朱慈烺无关,他再次退隐众侍卫的阴影之中,将后续的琐碎对接丢给了巩永固。
一切交割妥当,队伍顺利放行,王之心却并未立即回东厂官署,而是静静伫立在城楼之上,望着城外那支南行队伍如一条细长的火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缓向东远去,眼底闪过复杂难辨的光芒。
“干爹,孩儿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身后,一个年轻的声音想起,打破了沉寂。
“有何不明?”王之心头也不回地问道。
“恕儿愚钝,”贾奕伦从阴影中走出,他方才一直隐在城楼暗处看完了全程,“干爹是如何察觉巩驸马一行人有蹊跷的?况且您既有心向太子示好,何不直接双手奉上好处,反倒这般遮遮掩掩、百般刁难?”
“呵呵,皇爷做事的性子,你难道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王之心冷笑一声,“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三日后,便当真会等上三日?那便不是咱们那位多疑成性的皇爷了。”
他转过身,语带考校地反问:“至于说遮掩……贾奕伦,你可知道咱们这些没根的阉人,若想求得一辈子荣华富贵,最要紧的是什么?”
“儿子十岁入内书堂前,爹爹便教导过:‘入了宫,你们这辈子所知、所学、所做,皆是也只能是为了赢得帝心。’儿子一直谨记在心,不敢忘也。”
“你算是个用心的,不然干爹自不会费力把你放在皇爷身边。”
王之心点了点头,刚刚脸上的谄媚和狡黠尽失,神色陡然肃杀起来。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十五年前的大明了。想那建奴酋首黄台吉【1】虽强,不过关外一野人耳,只图掳掠财帛、放血耗损,未必对这神器有所图谋。可这李贼却不同,他是要翻了这天,断了咱们的根啊!”
“爹爹慎言!”贾奕伦吓得脸色苍白,猛地跪地。
“呵呵,事已至此,又在这城头风口,有何不敢说的。也罢……”王之心自嘲一笑,“贾奕伦,你要知道,你我都懂得这道理,是因为咱们在这宫中浸淫了十几二十年。可太子出阁不久,未必能看得这般深远。”
“爹爹的意思是?”
王之心终于转过身来,低头看向养子,目光如刀。
“我若是直接把好处塞到他怀里,他只会觉得我是个摇尾乞怜的奴才,未必会真正珍惜。只有等这京城出了事,他惊了、急了、怕了,想起咱们给的那些人和东西,才会刻骨铭心地记住咱们的好。”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但这炭,得在他快冻死的时候递过去,才最值钱!”
“儿子见识短浅,竟不知爹爹有如此深谋远虑!爹爹这窥探人心的本事,当真令人叹为观止!”贾奕伦恍然大悟,伏地叩首。
“哈哈哈哈,你这溜须拍马的工夫也精进了不少!”王之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城头冷,回厂子先,我还有事要交办于你。”
“是,爹爹。”贾奕伦起身应诺,临行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火光,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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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没多久,东方已露鱼肚白。巩永固策马靠近朱慈烺的马车,低声汇报道:“殿下,王之心派来的那些东厂番子……行迹颇为可疑。”
“哦?巩驸马看出什么了?”朱慈烺此时坐在车内,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既已出城,他也无需再装作家丁了。
“他们既不被编入伍,也不听指挥调度,凡事自行其是。最反常的是,区区二十人,却驾了十五辆骡车,且车辙深沉,便是满载武器甲胄,未免也太多了些。”
“你可曾试过他们的底?”
“微臣曾与领头的校尉说上几句,但那人只推说是奉厂公之命行事,非皇爷与殿下的谕令一概不遵,软硬不吃。”
“呵呵,我能指挥得了他们?”朱慈烺笑了笑,“既然指挥不动,便暂且不与他们多做牵扯,由得他们去。他们既奉王之心之名随行我等,想来也不会轻易与我们为难。眼下首要之事,是尽快抵达天津。”
朱慈烺对骡车里的东西有一定猜度,但眼下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微臣遵命。”他心中清楚,自接下护送太子的差事,自己便与东宫牢牢绑定在了一起。若是北京此次能守住,只比崇祯小三岁的他,恐怕要坐一辈子冷板凳了,……
想到这里,巩永固暗叹一口气,也愈发谨慎,当即去整顿队伍了。
朱慈烺坐回车内,这才有空打量这支临时组建的“南迁别动队”。
巩永固虽是外戚,但带兵还算颇有章法。其人将整个队伍一分为三:朱慈烺与两位公主、随行文臣居于中军,由锦衣卫与宫中侍卫贴身守护;前军由巩永固自己亲卫充任,后军则交由刘文炳统领殿后。至于王之心派来的人马,则暂且被安置在队尾,任其游离在外。
此外,他又遣出数名哨骑先行探路。一则赶往天津通报巡抚冯元飏,好让其早做准备,并派兵予以接应;二则探查沿途贼寇踪迹,以防不测,毕竟这京畿腹地早已沦为盗匪横行的法外之地。
见此阵仗,朱慈烺心中稍定。作为军事小白,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放权”。
相比于朱慈烺的“放心”,随行的李邦华、王家彦两位老臣,此时看向巩永固的眼神,简直是满意到了骨子里。
自明中期以来,卫所制度便已糜烂。而到了明末,由于外敌内乱此起彼伏,武备体系更是已经跟不上实际需求,朝廷为了平叛,不得不倚重武将独立领兵。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武将们一朝权在手,将重文轻武三百年来受的窝囊气全撒了,嚣张跋扈、拥兵自重:如左良玉,在湖广如土皇帝般听调不听宣;如刘泽清,在山东甚至敢抗旨不尊……这些武将形同割据军阀,比肩接迹、层出不穷。
甚至在面对流寇时,竟能生出“与贼相望,同事虏略”的荒唐默契——只要我不打贼,贼就不打我,咱们合起伙来抢百姓。
大明朝廷对此的反应,也早已从最初的PTSD,无奈地过渡到了麻木的脱敏阶段。
当然,这与朝廷自己的刻薄也不无关系——但凡听从文官指挥、死战不退的武将,大多落得个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反倒是那些见死不救、保存实力的,个个官运亨通。这种恶性循环,京城里的中枢大佬们从来不觉得是自己的错,只会一味指责武夫无信。
正因如此,像巩驸马这般不仅知兵,且对储君、对文臣始终保持着恭顺之人,在李邦华等人眼中简直是凤毛麟角,堪称“圣人”。即便他是皇亲勋贵,即便这恭顺可能仅仅是因为他初掌权柄、根基尚浅,但也足够让这两位在官场浸淫半生、被骄将悍卒气得半死的文臣老泪纵横、满心欢喜了。
此时天已大亮,朱慈烺躺在马车中,静静地思考着。他的指尖摩挲着怀中的锦囊,周皇后的叮嘱犹在耳畔。
按之前他与巩驸马的推算,考虑到队伍人员构成以及骡马的稀缺,此行约是需要至少五日方能抵达天津,希望这期间京城能抵挡得住闯贼的攻势。
掀起车帘一角,他瞥见路边横七竖八躺着的流民尸体,野狗正撕咬着残破的衣物,景象惨不忍睹。他心中一沉,愈发清楚,李自成的大军已兵临城下,崇祯的坚守不过是强撑,而自己这一路,必须争分夺秒。
只是,未来的路到底该如何走,他心中满是迷茫。
如何去南京?是陆行还是水路?漕运还是海运?漕运是否通畅?海运是否安全?太多的未知萦绕在心头,让他本就疲惫不堪的大脑隐隐作痛。
折腾了一天一夜,朱慈烺终于支撑不住,在颠簸的马车中迷迷糊糊地陷入混沌。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执念: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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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多份文献和研究证明,明末朝堂对后金的很多情报是迟滞甚至失真的,恐怕还不及朝鲜,此时对黄台吉的死和多尔衮的执政并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