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五更,大顺军营炊烟袅袅。
吴三桂已连日未曾安枕。昨日大顺先锋进抵关西,他更是一夜未合眼。此刻的他正站在关城西门之上,借着清晨第一缕阳光,默算着地平线上那密如蚁聚的营帐与烟灶。
“伯爷。”幕僚孙文焕登城,步履匆匆,“郭云龙将军自东面回马,言说东虏……”
“掌嘴!”吴三桂眼神如刀,冷冷打断,“那是我关宁军请来的大清援兵。”
“啪!”孙文焕一愣,作势轻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躬身谢罪:“学生失言,罪该万死。”
吴三桂却无心看这出戏,声音低沉而焦灼:“多尔衮的兵马到哪了?”
“大清先锋昨日已过宁远,依其行军之速,抵此关下尚需两日!”
吴三桂猛地转身,将手中的虎头盔重重砸向孙文焕,额间青筋暴起,嘶吼道:“干他娘的建奴!竟欲坐山观虎斗乎?去问问他们,再等两日,是要来给爷爷我收尸吗?!”
孙文焕肩膀挨了一下,却不敢有所动作。
喘了几口粗气,他强压下心头如焚的怒火,追问道:“杨坤和拜然【1】那边可有回音?”
“杨将军仍为清军所质,未曾归来。那拜然倒是于昨晚星夜出城,想来午后时分可入清军营中。”
“此人昨日巡梭不断,想来将关内虚实看了个真切,希望回去能如实呈禀。”吴三桂谓然一叹,“含华(孙文焕字),你代我亲自再去一趟,带上郭云龙。告诉多尔衮,‘贼兵数倍于我军,三桂自当拼死相抵。然恐力有不逮,若关门有失,大清进取中原之机恐失于旦夕。请王爷速整虎旅,直入山海’!”
“学生领命!”
“速去。”
望着孙文焕离去的背影,吴三桂眼中的忧色愈发浓重。
山海关虽号称“天下第一关”,但向来是“守外虚内”。瞧瞧关城西门的名字“迎恩楼”就能明白,其守备远逊于东面。且不说西门并无瓮城箭楼,便是紧贴关城西墙的西罗城,也只是夯土所筑,甚至不设敌台角楼。
至于城上军备,尤其二十多门重逾千斤的红夷大炮,因时日局促,尚未能周全布设,使得防御能力大大下降。
昨夜,他本欲趁顺军立足未稳发动袭扰,却见敌营连环交错,巡逻如织,法度之严竟丝毫不逊于辽东精锐。他原本讥讽西北将领尽是废物,如今方知,李自成手下这帮百战余生的“流寇”,绝非易与之辈。
吴三桂不由得担心自己弄巧成拙,把到手的富贵给丢了。
这是一场输不起的豪赌。若多尔衮在关宁军崩溃前未能赶到,他吴三桂到手的荣华富贵,便会化作石河滩上的一冢枯骨。
忽然,西面地平线上奔来数十骑,看篮底白衬的装扮,俨然是闯贼哨骑。
他们在西罗城外三百步处勒马,齐声向城头高喊着什么。
不一会儿,高第来到城头。
吴三桂见其人一脸惶恐,开口问道:“汉冲(高第字),贼军可说了什么?”
片刻后,高第满面惶恐地登上城头,语带轻颤:“伯爷,贼兵传话……言说明朝太子已在石河西岸,宣平西伯前去拜见,以消兵灾。且令尊吴老大人,亦在阵中。”
吴三桂心头猛然一跳。
“你以为该当如何?”
“这……”事关吴三桂父亲,高第可不敢妄言,“末将一切听凭伯爷裁夺。”
“若本伯欲从贼阵中夺回太子与家父,你可有办法?”
高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末将以为,可遣精骑百员,以一人其中假扮伯爷装束,谎称护送伯爷面谒东宫。待靠近阵前,精锐突袭,抢得太子与令尊便走。此时城内主力掩杀而出接应,或许可成。”
吴三桂闻言沉默不语。
从战术角度,他认为这一计虽说未必成功,但不妨一试。即便失败,骑兵来去如风可轻易逃走,也方便自己更加名正言顺讨伐贼军。可若是成功,自己便能携太子以令诸侯。
突然,他想到多尔衮率领的满洲大军正在向山海关赶来,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自己怎在此时犯了糊涂!此时他正以“讨贼复仇”之名邀清入关。若真抢回了太子,是献给多尔衮,还是据为己有?无论哪条路,都将使他在大清面前失去唯一的价码。
想通此处,他向高第吩咐道:
“汉冲,速回西罗城,放炮将那胡乱叫阵的贼兵轰走!”
“伯爷,那这东宫口谕……”
“那一定是李自成的诱敌之计!速去!”
高第“恍然”,二话没说,匆匆返身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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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城署衙,山海关乡绅领袖佘一元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此行受全城绅民之托,欲求吴三桂一个万全的承诺——在引清军入城后,务必护住百姓周全。他们不愿看到往年清兵入塞时那种屠戮烧掠的惨状,在自家的土地上重演。
见吴三桂入门,佘一元忙迎上前去,却见其人面色铁青。
吴三桂心情很乱,本无意与此人说话,但想到需依靠他来安抚人心以免后顾之忧,以及作为市民代表迎接清军,也只好握着佘举人的手虚与委蛇一番,口称必当竭尽全力保护百姓安全,并亲自送出大门以示亲近。
佘一元正欲细说,城西突然传来“轰隆”数声震天炮响。
“佘举人,军情十万火急,本伯先行一步!”吴三桂如释重负地摆脱了纠缠,也不待其人回答,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疾驰而去。
而在石河西岸,大顺军的中军帐内,李自成正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
“看来吴三桂是想一条路走到黑了!”李自成大喝一声,吓得旁边永、定二王浑身一抖。
李自成刚刚得报,吴三桂军居然向他所派招降士兵开炮,三十骑只回来了二十五人。
随后,他看着跪在阶下瑟瑟发抖的吴襄,恨恨道:“瞧瞧你养的好儿子,当真是铁了心要做那欺师灭祖的贰臣。”
“陛下!万岁爷!”吴襄膝行上前,老泪纵横,却又被两侧押解士兵拖回,只得坐在地上求饶道:“三桂这是鬼迷了心啊万岁爷,求万岁爷开恩,容罪臣在阵前讲明大义。父子天性,他定会纳头便拜啊!”
“哼!朕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李自成眼神阴鹜,“若他还是执迷不悟,朕便正好借你的人头祭旗!拖下去!”
“谢万岁爷恩典!谢万岁爷恩典……”
吴襄被拖出帐外,大帐内瞬间陷入肃杀。
“诸位。”李自成环顾四周,“依昨夜军议,权将军刘宗敏率中营精锐三万,直取北翼城,旋即南下夹击关城;威武将军李双僖(张鼐nai,李自成养子)领兵两万,协总兵唐通出一片石围东罗城,切断吴贼与建奴的联结;制将军李过(李自成侄子)统后营两万,围困西罗城;朕亲率三万兵马,坐镇中军。”
他猛地拔剑指向东方,声若雷霆:“此战之要在乎北出而东守。以十万之师击五万孤军,优势在我!”
“可有异议?!”
见众人皆躬身抱拳,李自成大手一挥:“全军出击!”
“遵陛下圣旨!”
大顺军如黑云压城般倾巢而出。而在石河西岸,高第率领的三万关宁军已背靠浮桥,严阵以待。
李自成站在高岗之上,望着远方严整的吴军方阵,眉头微蹙:“吴三桂居然敢舍城而出,与朕决战于河滩?”忍不住问向身边的宋献策。
“回陛下,在下也不清楚。”宋献策摇了摇头。
“军师可有卜卦?”
“回陛下,卦象……无相。”
“无相?”
李自成正欲追问,前方突发一声炮响。
仔细一看,只见刘宗敏派人将吴襄押至阵前劝降,换来的却是吴军阵地上发出的一发炮弹。不知是幸运还是不行,对方准头不够,炮弹呼啸飞过吴襄的头顶。
那一刻,吴襄老泪流干,心如死灰。作为辽兵旧人,他非常清楚,自家儿子是下决心卖父求荣了。这不过是关宁军内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利益抉择罢了。
既此,山海关战役正式打响。
大顺军此次东进,虽未带上红夷大炮这等攻城利器,但仍携带了不少大将军炮、灭虏炮等中小型火炮。见吴军先行开炮,大顺军随即开炮还以颜色。
炮声隆隆,震彻天地。
经过前几轮火炮试射调整角度,两军此后的炮弹愈发准确,阵中不断有人中炮。一时间,四肢横飞、鲜血喷洒,惨叫声不绝于耳。随即,刘宗敏一声令下,充当先锋的流民被驱率先冲锋,随后中营与后营将士紧随其后,稳步向前推进。
双方对于彼此展现出的战斗素养都有些惊讶:大顺军这边从未遇到过打的如此密集且精准的火炮,即便在北京城下也不曾遭受过这般损伤;而吴军这边则发现,这些庄稼汉的军纪与组织度似乎与清军一般严整,在火炮的攻击下,几乎没有出现大规模溃散或逃跑的迹象。
而因交战仓促,大顺军未备足够楯车,吴军也来不及挖掘沟壕,双方只能在开阔地带正面交锋,双方的间距也在急速缩短。
一千步、五百步、三百步!
战线在血泊中推进。双方距离愈发相近,眼尖的甚至可以看到对方将士狰狞的面庞。
二百五十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吴军阵中有人按捺不住,率先扣动扳机,而随着焦虑与紧张的传染,越来越多的人开火射击,烟雾瞬间笼罩了吴军阵地。
“砰砰砰……!”
硝烟弥漫中,吴军火铳手慌忙装填弹药,阵形略显混乱。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五十步!
“杀!”
大顺军阵中突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连绵不绝,骇得吴军不少火铳手抖掉落了手中弹药。
“轰!”顺军士兵瞬间撞入吴军阵中。
两军终于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交错,鲜血瞬间染红了石河岸畔。
吴军身后不远处,三千关宁铁骑如铁浮屠般静默伫立。为首那将,白袍玄甲,按剑不发,正是吴三桂。
他在等,等大顺军力竭,也在等东面地平线上,那扬起的满洲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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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多尔衮妻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