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河西岸,战鼓如雷。蓝色的人海如乌云压摧,似乎要将浮桥前这一片火红彻底吞噬。
外有东虏虎视眈眈,李自成深知绝不能顿兵于此,唯有毕其功于一役。他毅然从中权亲军中拨出半数“老营”精锐——整整五千铁甲步卒,悉数交予权将军刘宗敏。其志不在击溃,而在凿穿当面之敌。
然而,吴三桂麾下的两万关宁步卒竟在桥头结阵死守,彻底打乱了大顺军从容渡河的算计。双方正面接触面积被尽可能的缩小,以致大顺军无法展开阵型。
更令李自成心惊的是,吴军在在数倍于己的围攻下,竟仍能保持旺盛士气,阵脚丝毫不乱。
李自成伫立于中军帐外,极目远眺,眉宇间尽是焦灼。红日已渐移至中天,晌午将至,战线却仍在石河边反复拉锯。麾下将士久战力竭,疲态已现,若不能在清军抵达前破局,今日之战恐将生变。
“陛下,末将请命渡河!”
制将军李过已是第三次请缨。他看着那一河浅滩,恨不能飞身而过。
只是河对岸那数千关宁铁骑绝非等闲之辈。为首那将玄甲红袍,正是吴三桂本人。今日天朗气清,两岸虚实一览无余。吴三桂将队伍一分为三,但凡对岸稍有异动,便派千骑如附骨之疽一般死死跟随,丝毫不给大顺军立足之机。
更何况,大顺将士多披缴获自明军的布面甲,此类甲胄一旦浸水,厚重的棉层便会吸水暴涨,非但沉重异常,更会迟滞行动。若在半渡之时遭遇关宁骑兵的冲锋,溃败只在须臾之间。
因此,面对李过的请战,李自成只是缓缓摇头。他在等,等吴军锐气耗尽、力竭神疲的一瞬,再掷出手中最后的王牌,一锤定音!
此时的他,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悔意:若昨日初抵石河时便强占浮桥,何至于今日之困?他实未料到,吴三桂竟有胆量舍弃坚城出关野战,更未料到这支关辽孤军竟精悍至此。
李自成所不知的是,此时的吴三桂虽面沉如水,实则心如刀绞!
桥上两万士兵中,有一万人这是他掌兵多年,用尽心血恩养出来的精锐。他们一人两饷甚至三饷,披甲者超七成!这是他投效大清、博取封王之赏的最大筹码。看着不停有人倒下,他的心在滴血!
若在石河滩头折损殆尽,即便日后得封王爵,没了这支骄兵悍将,他吴三桂也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孤臣。
他恨清军行军迟缓,更恨李自成如同疯魔一般,非要在这关门前与他玉石焚琴。
就在吴三桂因战损惨重而心生退意之时,李自成则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前线对抗烈度明显缓了下来,那预示着吴军的体力已至强弩之末。
“刘宗敏!”李自成厉声喝道。
刘宗敏对自家这位皇帝的心思了如指掌,闻言浑身血脉偾张,抱拳大吼:“末将在!”
“即刻亲率老营精锐,突袭叛军中坚!该如何陷阵,无需朕多言!”
“末将领命!”
“李过,李双僖!”
“末将在!”
“待权将军冲锋一启,你二人即率本部全军,不计代价横渡石河,务必在东岸钉死!即便用尸体填,也要牵制住吴三桂的骑兵!”
李自成直视两人的眼睛,语气如冰:“待中军凿穿其阵,吴三桂必首尾难顾。届时你二人包抄其后,骑兵由他去,但这桥头的一万余吴军步卒,朕要生吞活剥,一个不留!”
“末将遵旨!”
“出兵!”
大顺军的战鼓声骤然由徐转急。
吴三桂惊觉抬头,只见顺军南北两翼的步阵再次向河岸压进。他眉头微蹙,虽觉此乃上午反复上演的戏码,仍不敢大意,伸指左右虚点,身侧长兄吴三凤与亲弟吴三辅会意,当即翻身上马,各率千骑奔赴东岸盯防。
起初,关宁骑兵仍如往常般缓步策应,并未觉察异样。
“将军,有些不对劲,贼军好像换了甲!”吴三辅负责的盯防的是石河上游的北翼,此时有哨兵前来向他汇报。
吴三辅目力极好,他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对岸前排的顺军士卒虽仍外罩蓝色坦肩宽袍掩人耳目,但在袍服翻动间,露出的不再是红布面甲,而是闪烁着森冷光泽的黑色网纹。
“是锁子甲!他们真要渡河抢滩!”吴三辅一声惊呼,随即向亲兵怒吼:“速报大帅!其余人马,随我杀入水去,绝不能让一个流寇踏上东岸!”
“遵命!”
此时,石河西岸的一支顺军在一名骁将的率领下,已然涉水过半。河水最深处没过胸膛,流水的阻力令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那将领遥见吴军骑兵如黑云般卷来,心急如焚,甚至顾不得上岸后体力是否枯竭、能否挥得动刀枪,咬牙在腿上又加了把力气。
为了争取时间,他们特意选在离主战场十里外的偏僻处强渡。不到一盏茶功夫,那领军大将率先踩上了东岸泥泞的土地。未及整顿甲胄,远处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便射了过来。
他急忙放下面甲,沉头拔刀,劈落流矢。好在这是马弓,而自己又着双甲(内锁外皮),虽被射得如刺猬一般,却未伤及筋骨。
吴军骑兵仅出一箭,随即借着马力冲锋而至,想要半渡而击。但显然那顺军将领是个有经验的,其人见状后不进反退,竟后撤至水深及腰处,如此一来,骑兵冲阵之势必被河水所滞,即便为战马冲撞,水力亦能化解几分劲力。
“来得好!”见吴三辅立功心切,竟欲策马入水强攻,那大将不惊反喜。他暴喝一声,侧身闪过马头,右手横刀如电,猛然扫向马腿。
“噗——”
吴三辅在水中调转马头不及,战马前蹄被齐根斩断。惨嘶声中,这位关宁贵胄被重重甩入冰冷的河水中。
“快救将军!”亲兵大惊,纷纷弃马跃入水中涌向吴三辅。
“我无碍!快!斩了这贼首!”吴三辅仓促起身,头盔早已失落在水中,披头散发,形容狼狈,但犹自持剑怒吼。
“尔等三姓家奴,竟敢妄称我辈为贼?”那顺军大将掀起面甲,露出一张满是刀烟熏黑的冷面,怒骂道,“也不看看你爷爷我是谁!”
吴三辅定睛看去,不禁大骇:“唐通!竟是你这叛将?那日让你侥幸逃脱,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聒噪!”
当日吴三桂回马夺关,唐通麾下八千将士惨遭屠戮,他仅率十余亲卫于血泊中杀出重围,当时吴军阵中便有吴三辅。
而此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