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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风暴迷航

沉默的大明 康桥风华 4840 2026-04-08 09:28

  三月份的北风渐渐转弱,时而如游丝,时而干脆停滞。随着冬去春来,南风刮得愈发频繁,这也意味着逆水行舟的船队进度大为延误。

  每逢逆风,船队便不得不降帆、抛下沉重的铁锚,随洋流苦苦逡巡。冯元飏此时便会下令严禁烟火、严控淡水,全船进入“蛰伏”状态。

  走走停停,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般,变得漫长无比。

  朱慈烺在此期间,已经掏空了自己全部的知识储备,来“投喂”给汤若望,但海平线那头的崇明岛似乎依旧遥不可及。

  转眼到了四月初十,众人都慢慢适应了海上航行,身体能够自如行动。朱媺娖和朱媺嫺两姐妹经过朱慈烺的允许,每天趁着水手不在工作的时候,看海鸟盘旋,钓几尾不知名的海鱼,清脆的笑声成了这无聊船队中唯一的生气。

  朱慈烺靠着船舷,看着妹妹们欢快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酸楚。这才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生活,而自己,却要背负起复兴汉家王朝的重担。

  在结束了对汤若望的纠缠,朱慈烺又盯上了一众武勋。他迫切地想知道,在大明将领眼中,明、金、顺三方的真实战力究竟差在哪里。

  “只能再苦一苦我这个监国了。”他自嘲地感慨一声,转身去抓人讨论生存问题去了。

  武将们自然很愿意借此机会向监国“靠拢”,纷纷拍着胸脯表态自己愿为大明效死。但令他们费解的是,太子殿下似乎对攻破京城的闯贼并不上心,反而对远在辽东的建虏表现出一种近乎执拗的重视。

  朱慈烺不怪他们的无知和短视,因为他们没有真正与清军打过“交道”。

  但有一人除外——黄蜚。

  其人是地道的皮岛“遗民”,年少时便跟随舅舅黄龙在辽东从军,跟着毛文龙打金人。

  然而,在毛大帅死后,经历刘兴治之乱与吴桥兵变的东江军元气大伤,自己的舅舅黄龙也于崇祯六年死于建奴之手。

  崇祯十年,皮岛沦陷,清军终于拔除了东江镇这颗背刺,辽东半岛再无明军立锥之地。黄蜚幸得逃脱,带着残部南下登州。

  朝廷随后委任黄蜚掌登莱水军,但古代跨海作战限于后勤能力,破坏力有限,对金军的侵扰不过是隔靴搔痒。明金两国攻守之势易也。

  听到“皮岛”二字,朱慈烺心中微微一动。后世互联网上关于“袁毛之争”的口水仗从未停息,没想到自己竟亲眼见到了历史的经历者。

  不过此时可不是探究历史真相的时候,朱慈烺只得暂且按下好奇之心,赶忙请教:“黄将军,既然你与东虏交战多年,当对其知根知底,依你看,这金军究竟强在何处?”。

  “太子殿下,末将不敢,只是略知一二罢了……”黄蜚低头抱拳。身为败军之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些羞于开口。

  “坐着说。”朱慈烺亲手搬了张小凳示意他坐下,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又不是让你提供讨虏之策,莫要紧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黄蜚受宠若惊,沉默良久。朱慈烺倒也不催,漫漫长日,最多的就是时间。

  “太子殿下,依末将看,虏有‘三利’。”终于,黄蜚组织好语言,缓缓开口道。

  “黄将军请讲。”

  “一曰骑射无双。”黄蜚眼中浮现出某种刻骨铭心的忌惮。

  “彼之精锐,骑射精湛,一人双马,不用马鞭缰绳,控马如控四肢;奔驰间箭如飞蝗,十发九中。早年间交战,我军步卒未及举铳,便已被射翻一片。且其骑兵倏忽往来,一日夜可驰三百余里,我军步骑难以追及,惟凭坚城、恃火器,可暂拒之。然一旦野战,则如枯木之遇烈火,必遭围歼。”

  “且奴贼善用侦骑,每发兵,必先遣哨卒百余,分途侦探,去营百里,皆其耳目。我军动静,贼尽知之;贼之虚实,我军一无所觉。”

  “二曰组织严密。”

  “贼兵纪律森严,令行禁止,世所罕见。每战,前队死则后队继,无一反顾者。阵仗严整,如墙而进。我兵箭射不入,火器不摧。其兵士气高昂,作战勇猛,耐苦战、久战。步卒多执长枪、大刀,步步逼近,其人剽悍,披重甲两三重,入阵如入无人之境。我军往往稍一接战便先行溃之。”

  “据臣所知,松山之役,建奴昼夜间凿石挖沟,凡深八尺,上宽下窄,仅可容趾。马不可渡,人不能登。濠长三十里,以兵守之,我军突围者,诛杀殆尽。”

  “三曰装备精良。”

  “奴贼初不知火器,如今却已今非昔比。自孔有德降后,得红夷大炮、鸟枪之法,今已运用自如。每战,必以步、炮、骑协同,成不败之势。其甲厚重,非神机弩、火铳不能伤。而我军中少弩,火铳则多有炸膛,少有杀伤。

  “此番末将奉命跨海以援宁远,亲眼所见,贼以大炮轰我中坚,盾车掩护步卒抵近,铁骑两翼包抄,甚有章法,实势不可挡,遂败之。”

  朱慈烺听了半晌,越听越绝望。步、骑、炮、甲,可以说明军作战实力是全方位的落后于清军。而组织度和意志力这种精神属性,恐怕要比军备差距更大。

  “建虏既如此厉害,可有短处?”朱慈烺忍不住问道。

  “这……确有三短。”黄蜚想了半天,憋出了三句话:

  “其一人力有限,建奴丁壮稀少,举国精锐不过数万;其二不习水战,亦不善造大船;其三是不得民心,其军惯于掳掠屠戮,所过之处有如蝗虫,难以抚众。”

  朱慈烺听罢,深深叹了口气。

  本兵少,不代表仆从军少。历史上清军南下,派的真满兵不过几千,打起来靠的可都是乌真超哈(后金汉军)和一众降人,也不耽误一统东南。

  水军弱,不代表渡不了江。左良玉可不是吕文德,这就是一枚定时炸弹,既无战心、亦无忠诚,说不得还要反过来牵制下游兵备。届时整条长江,清军处处可渡。

  至于说抚民心,对于清军来说更是笑话!杀光了便是,怎可能为此苦恼?无民自然无心。

  除朱慈烺陷入沉思外,在场其他人更多感到的是不可思议。刘文炳率先表达了质疑:

  “黄总兵是否言过其词?若如你所言,这建奴莫非是天兵,岂不早该无敌于天下了?何以被堵在关外数十年?”

  “侯爷,末将与建奴周旋十余载,兼有血海深仇,句句属实,绝无可能长他人志气!”

  朱慈烺赶忙安抚:“黄总兵言重了。另外,今天就不要‘末将’来‘末将’去了,此地非是营中,称‘臣’既可。”他虽然觉得黄蜚有些过于敏感,但还是愿意相信后者,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时代的清军,就是这么强大。

  “微臣……谢过太子殿下。”此言一出,黄蜚眼眶微热。他知道朱慈烺在抬举他。

  但其他人就未必对黄蜚抱有善意了,谁让他出身皮岛呢。

  “皮岛出身”,在明末朝堂上是一张危险的标签,不仅仅因为袁崇焕与毛文龙的旧事,更因为这座岛上出了太多的叛徒,比如孔有德,比如耿仲明,还比如尚可喜。

  所以凡是皮岛出身之人,天然被打上某种带有“原罪”的标签——随时可能叛明降金。

  有人可能会问,这黄蜚身世这么惨,他怎么可能叛变?

  惨不惨,看要跟谁比。

  论惨,谁比得过尚可喜?父、母、兄、妻,皆命丧建奴之手,更兼麾下手足无数。即便面对此等近乎灭门之仇,尚可喜最后还不是投入曾经的仇雠,做了智顺王。

  “镇帅之言,末……微臣可以作证。”角落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众人这才注意到曹友义这位小透明。

  “莫要胡说!在太子殿下面前,如何可以称‘帅’!”黄蜚猛地瞪了曹友义一眼。

  后者吓得赶忙告罪:“微臣鲁莽!微臣请罪!”

  “先前便已说过,今日畅所欲言,何罪之有?”听对话,显然两人曾是上下级关系,朱慈烺有些好奇,“不过曹总兵,莫非你识得黄总兵?”

  “微臣曾在黄总兵帐下任参将一职。”

  这一问一答,落入冯元飏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这位在场唯一文臣,瞬间惊起一身冷汗:在这汪洋之上,此二人掌有近乎全部兵马船舶,竟有如此裙带关系?若是稍有异心,岂不随时可做那李榷、郭汜?

  冯元飏偷偷看向朱慈烺,却见太子还未品出味道,乐呵呵地拍腿称奇:“哦?那还真是巧了!”

  冯元飏心中一阵无语。

  看来太子和曹友义吃饭都是坐小孩儿桌的,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就在此时,船身猛地晃动了一下。这在海上航行是常有的事,已然习惯,除了黄蜚微微皱眉以外,众人起初并未在意。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船身晃动愈发频繁,且一次比一次剧烈,就连朱慈烺也意识到此事不妙。

  黄蜚急忙起身告罪,向舱外走去。众人急忙跟随,刚出舱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凉气:

  方才还是一碧如洗的天空,此时已是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不多时,天空就变得昏暗四塞、咫尺不辨。

  “嘶啦!”船帆竟然被撕裂开来。

  “快护……太……舱……”黄蜚死死地抓着扶手,回身喊道,可朱慈烺根本听不清。

  “太子殿下,请快快回舱!”冯元飏显然明白黄蜚的意思,急忙劝道。朱慈烺也明白小命要紧,跌跌撞撞地回到房内,将门插上,并与王之俊互相将对方绑好。

  然而这次的风暴明显强于之前的任何一次。风浪之大,令即便久经航海的黄蜚也是大惊失色。

  风暴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随着巨浪的起伏,船只一会儿高若出青天,一会儿坠若入深淵。被海水反复吞没冲刷,船身也被撞击的不断发出阵阵牙酸的哀鸣声。

  船尾与望台已被击碎,桅杆也是岌岌可危,船身的倾斜更是愈发严重。

  “砍断桅杆!快去砍断桅杆”黄蜚大声喊道。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的将命令传递出去。然而,持着斧头、绑着绳子的水手刚一走上甲板,便迎面被海浪扑走,连惨叫都未留下。

  “快去!不然全都得死!”

  无法,一个个水手只能被逼着爬上甲板。

  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六个水手,终于将绳索的另一端,牢牢系在桅杆的底部,把自己固定在这桅杆前。后面的水手则沿着被固定住的绳子,也在慢慢靠近。

  水手们狠狠地挥舞着手中的斧头,试图斩断随时可能会要整条船命的桅杆。

  但这样的桅杆,有足足三根。

  又一阵大浪冲过,船身近乎四十五度的侧倒。待船身回正,甲板上的水手又少了几人,即便他们的腰上系了绳索。

  在牺牲掉不知多少性命后,两根负重的桅杆终于坠入大海。而第三个也不需要他们考虑,因为在此之前就已经被巨浪拍断。

  然而船舶的情况并没有转好,因为风暴来的实在是太凶猛了。

  船舱内,汤若望高举着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十字架,在向耶稣祈祷;朱媺娖、朱媺嫺两姐妹紧握母后所赠佛珠,蜷缩在角落哭泣;而朱慈烺则因极度的恐惧激起了暴戾的怒火,死死扣住扶手,对着天花板怒骂:

  “你让老子抛妻弃子来到这个世界,现在又要把老子送到哪里?!”

  “老子偏不信这个邪!老子就要待在这儿!”

  ……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碎了所有的怒骂,那是钝物狠狠撞击硬木的闷响。声音之大,令所有人惊悚不已。

  如黄蜚这般有航海经验之人则更加绝望,因为这显然是触礁的声音!只能寄希望于这艘旗舰的水密舱能坚持到风暴结束。

  虽然绝望,但他们心中却升起一丝希冀:有礁石,也意味着离岸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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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直隶苏州府与松江府的公文中,多了一份不起眼的牒呈:

  “东海洋面漂获断桅碎板,不可胜计。询之渔人,咸称似系商船遭暴风触礁所致,遍寻海面,并无孑遗。”

  公文逐级上报至南京,却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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