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烛影摇曳,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后到的官员们匆匆整理着仪表,神色慌张。能让皇帝陛下深夜召集群臣,必是大事。
崇祯端坐内屋,此时竟然稍显从容。直到王承恩低声禀报“人齐了”,才开口道:“先请几位内阁先生与司礼监各太监进来。”
堂中十数人深夜被叫至宫中,却半晌未见皇上现身,正有些人心浮动。突见王承恩自内屋走出,正一窝蜂地欲上前询问,便听到其人传谕道:“陛下先请诸位大学士入内屋议事。”
内屋光线昏暗,崇祯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出是何表情。
“诸位先生,建泰先生有疏,奏请朕南迁,愿奉太子先行。”事到临头,崇祯还是忍不住试探内阁一番,“而国君死社稷,朕将何如?”
几位阁臣面面相觑,这与他们想象的开场白略有不同,难道这时候不应该关注城外贼兵吗?更何况,南迁一事早有定论,如何又来问我们对策?
莫非事情有变?
范景文试探着开口道:“臣……亦请陛下南迁,愿先奉太子监国南京。”
崇祯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余阁臣,却无一人附和——没人愿意担“国君不死社稷”的骂名。
“若朕打算三日后让太子先行南京监国,如何?”崇祯咬牙恨恨道。
众人一时皆惊,无人料到崇祯竟在今日下此决断。
“陛下英明,臣附议!”范景文反应最快,立刻拱手道。其余阁臣也随即纷纷附和,唯有魏藻德迟疑半晌。
“首辅可有异议?”崇祯逼问道,死死盯着他。
“臣……臣才浅德薄,陛下深谋远虑,非臣所能窥测,一切唯今上是从……”
“呼……”崇祯深呼一口气,似是卸下千斤重担,“既然内阁均无异议,便拟诏吧。”
既然内阁三人同意一人弃权,便省去票拟流程,直拟诏令,自己批红便是。
邱瑜作为庶吉士出身,当仁不让出列拟诏。
其人屏气凝神,冥思片刻,待灵光乍现,便开始挥毫泼墨。
须臾之间,监国诏令便已写成,随后经诸位阁臣传阅修饰后,誊抄入卷,便递到崇祯面前。
崇祯展开一看,只见一篇四六骈文、辞藻华丽的华彩文章跃然纸上,不愧为皇帝秘书出身。
只是崇祯一直眉毛紧促,许久未发一言,只觉得心中郁气难平。提笔欲改,却迟迟未落笔锋。
邱瑜本自信满满,此情此景,也不禁略显紧张。
最终,崇祯开口道:“邱先生,且听朕谕拟旨。”
“臣遵旨。”邱瑜再次勉强抖擞精神。
“成祖营平【1】,肇启二都。有熊【2】统治,尤重兵事。朕以凉德,缵继大统,意以天下更新,用还祖宗之旧。不期倚任非人,遂致虏猖寇起【3】。”
“夫建州本我属夷,流氛【4】原吾赤子。若使抚御得宜,何敢逆我颜行。今灾害频仍,民遭蹂躏,虏乃六入【5】,寇则日炽,忘累世之豢养,肆廿载之凶残,赦之益骄傲,抚之而辄叛【6】……”
魏藻德暗自撇嘴——陛下您这写的是罪己诏还是太子监国诏书?
“坐令秦、晋丘墟,豫、鲁腥秽,京畿罹锋,皇陵受扰,罪非朕躬,谁任其责。皇明之初,升顺天府为北京,谓之曰‘天子守国门,国君死社稷’。今朕意已决,躬守北京,命皇太子监国南京!”
邱瑜手抖如筛,竟不慎下笔走闪,直接毁了这篇草稿。王承恩等一众太监,更是吓得当场跪倒,不敢抬头。
“朕皇太子天章日表,玉质龙姿,孝友英明,宽仁大度。往赴江南,当痛自创艾【7】,深省夙愆。惜人才以培元气,守旧制以息烦嚣,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免额外之科以养民力。”
“至于罪废诸臣,有公忠正直,廉洁干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核确擢用。草泽豪杰之士,有恢复一城一池者,分官世袭,功等开疆。即陷没胁从之流,能舍逆反正,率众来归,许赦罪立功,能擒斩闯、献,仍予通侯之赏!”
范景文与方岳贡已是泪流满脸。
“於戏!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尚怀祖宗之厚泽,助成底定之大功。”
“陛下,何至于此啊!”范景文哭喊道。
这是一篇监国诏令,也是一篇罪己诏,更是一篇宣战书!——大明绝不退让,与贼虏不死不休!
“若是诸位先生无异议,便用印吧。”崇祯摆了摆手,“王承恩,拿着诏书,出去读给其他人听。”说罢,闭目养神起来。
“奴婢遵命。”
邱瑜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誊抄若干份完毕,吹干墨迹,递给等候多时的王承恩。
王承恩检查过后,用好印,捧着诏书走出内屋,高声宣读。
稍顷,宣读声毕,屋外顿时喧哗一片,斥责声、附和声、议论声混杂,以给事中光时亨最为活跃,痛斥阁臣“误国”,叫嚣着要“封驳诏书”,但更多人选择沉默,包括最支持南迁的李邦顺等人。
朱慈烺不久前刚被贾奕伦匆匆召来,正一头雾水,此时听到诏书内容时,震惊不已。
自己的劝说,竟真的起了作用?幸福来的如此突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不知被谁踢了一脚,“忠孝两全”朱慈烺立刻反应过来,当即伏地不起并高声推辞:
“父皇陛下,恕儿臣不敢从命!”
不知有意无意,他突如其来嚎的这一嗓子,把身旁的光时亨吓了一激灵,以致于险些失态。
只是屋外众人哭嚎了半晌,见屋内并无回应,也渐渐安静下来。
终于,崇祯陡然睁开眼,似是休息妥当:
“召其他人都进来吧,让太子去武英殿候着。”
群臣鱼贯而入,崇祯环顾众人,正欲说话,光时亨便又一次跳了出来:
“陛下,京城固若金汤,城防万无一失。太子此时奔赴南京,虽曰监国,实有离心离德之嫌隙,恐为国分疆裂之祸端!望陛下明鉴,收回成命!”
“光给事中所言极是,当真是一片赤胆忠心。”崇祯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既如此,朕若命尔随侍太子,同赴留都。外则辅佐监国,内则为朕之耳目。有尔这般忠良在侧,朕对南京方能宽心。光给事中,意下如何啊?”
“臣……这……”光时亨如遭雷击,满腹慷慨词章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明朝言官的工作便是以言代行,素来讲究的是“风闻奏事”且“不因言获罪”。作为言官中的翘楚,光时亨平素更是最善于此道,主打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言官制度制定的本意是通过严格的选拔制度,任命一群政治、道德、学识、口才兼备之人,希望这些人在履行监督和纠察的职责中,为朝廷正本清源、拨乱反正,并从制度上放任他们言论自由乃至信口开河。
为了达到以内制外、以下克上的策略,明代在前朝的基础上完善了言官制度,即所谓的“位卑权重”:
经过严格筛选所出的言官,除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品秩较高外,给事中和御史均为七品,与京县县丞、外县知县一般;但同时给予了极高的政治地位和权利,即参政议政的权利、极高的监察权限以及几乎任意的“开喷权”。
然而,再完美的制度,由人来执行,必然随着时势的推移,发生折旧、曲解,甚至变形。
明晚期的言官习气随着皇权的逐渐势弱(文官政治崛起)乃至旁落(权阉权臣当政),从好恶之公、辩证是非,变得明哲保身、敷衍塞责,最终进化为了趋炎附势、空言浮议,成为了门户争斗之走狗,结党营私之代表,使得朝廷氛围变得罔顾国事、政出无门。
光时亨此刻脑中飞转:这时候让他离京?他在京郊的良田、宅邸的私帑,那是几辈子才能攒下的家业!此时南下,岂非净身出户?
他扑通一声跪地,额头冷汗涔涔,语气瞬间由激昂转为凄切,顺坡下驴道:“微臣愚钝,然自甲戌(崇祯七年)岁蒙皇恩钦点,贵为天子门生,壬午(崇祯十五年)年又赖陛下拔擢,方能供职刑科。于此宗社危难之际,臣自当追随驾前,肝脑涂地,断不敢私离京半步,以图偷生!至于他人南下与否……微臣人微言轻,实不敢妄议。”
这一番话转得极快,表面是誓死相随,实则是宁死不肯离开他的金银窝。只是仍不忘敲敲边鼓——陛下,您待我不薄,我当然不能抛下您不管,但任谁提出南迁都是临阵逃脱!
崇祯实在是有被他恶心到,懒得再看这出丑戏,转头扫视默许的众臣,冷声喝道:
“记住,太子南行,乃朕之密谕,尔等当守口如瓶。若为外臣闻听丝毫,必治尔等漏泄机密之罪,严惩不贷!”。
光时亨见状,老毛病顿时上身,梗着脖子抗议道:“陛下!圣人云:政者,正也!正所谓‘克明明德’,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太子南京监国本就为军国大事,如何可以为私议而密之!”
“也罢。”崇祯猛然打断,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冷笑,“既如此,明日早朝再行宣告。只是此时已过三更,皇城内已落锁。便辛苦诸位爱卿,且在偏房暂歇,以免误了明日朝会时辰。”
“这……”
众人面面相觑,这哪里是休息,分明是变相扣押。但对上崇祯那双布满血丝、仿佛要噬人的眼睛,却实在不敢、也没必要违抗上命。
崇祯挥手让近侍安排住处,起身走出房间。时间紧迫,他还要跟太子私聊几句。
路过仍伏在地上撅着屁股装“鸵鸟”的朱慈烺,不知想到了什么,上前踹了一脚,忍俊不禁道:“起来吧,跟朕回武英殿。”
“父皇陛下,儿臣……”
崇祯打断道:“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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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紫禁城一片漆黑。
唯有几盏灯笼在黑暗中摇曳,颇为显眼,正是内侍们提着灯笼,将刚刚结束廷议的朝臣们送到临时休息处。一行人默不作声地走着,官靴敲击石板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待出了东华门,一部分内侍主动退回紫禁城,另一部分则在金吾左卫的陪同下继续随行。
此时无人注意到,一名年轻内侍悄悄熄灭了手中的灯笼,趁着夜色从东安门溜出去。城门口的值守士兵仿佛未曾看见,双方擦肩而过,一言不发。
内侍出了东安门,与等候在此许久的几人汇合。确认过眼神后,一行人继续往北,终来到了一座略显破旧的衙门前——东缉事厂。
入了大门,内侍手举腰牌,一路畅通无阻,走进最里间屋子。屋内,一名中年人正襟危坐,手中执笔,面容严肃,似乎正专心批写着什么。
内侍拜倒在地。
约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中年人放下手中毛笔,揉了揉手腕,感慨道:“城外战事纵然艰难,这京中之事也未必比京外容易啊。”
见中年人终于忙完,内侍方敢开口:“爹爹,儿子回来了。”
似乎这时才发现跪在面前的年轻内侍,随意问道:“回来了?皇爷召见太子和诸位臣工,所为何事呀?”
这年轻内侍正是两次引朱慈烺觐见崇祯的近侍贾奕伦。
贾奕伦并未抬头,依旧恭敬趴在地上:
“回爹爹,皇爷让阁老拟了太子三日后往赴南京监国的诏书,已用印并当众宣读,这会儿想必诏书已经被送出宫去了。”
“哦?皇爷真同意让太子去南京了,居然没人拦着?”中年人终于有所动容。
“只有那给事中光时亨顶撞了两句,也不知皇爷给了他什么好处,后面也不做声了。其他先生都再无异议。”
“皇爷还以不得泄露机密为由,将诸位先生都留在了宫中。”
中年男人起身踱步。
只见他未戴冠冕,长发披肩,面白无须,皮肤细嫩,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
此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总督,王之心。
王之心此人执掌东厂已有十余年,安插个内侍在崇祯身边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谁也没想到,贾奕伦贵为乾清宫管事,居然是王之心这“宫外”太监的人,足见王某人胆大心细。
要知道,县官不如现管,明朝太监在“本管/名下”体系下,“拉名下”也是讲究内外有别的。
中官素来无家室,因此每逢有净身男子入宫,各衙门中官便挑选姣好者拉去,名曰“拉名下”,并以名下为子孙。
“本管/名下”关系既是非缘亲的父子关系,也是身份上的从属与师徒关系,可以理解为文臣间座主与门生,一经确立便是一辈子的标签。本管太监对名下小阉管教培育、提携培植,以求作为自己的接班人。
《大明王朝1566》里的吕芳与杨金水便是影视剧中对这一关系的具象化表现。
因此“名下”通常是被“本管”放在自己管辖范围内,甚至于带在身边的,既方便提拔,又确保忠诚。像贾奕伦这般将其干儿子“散养”在宫中的可不多见。
不过一个无根无萍之人也不可能做到皇帝近侍,谁又敢保证宫内那几位老狐狸不知情呢。
“出宫时,没被发现吧?”
“回爹爹,儿子今夜本该轮休,送太子入文华殿后儿子故意留在殿外,接了随外臣出宫的差事。除与咱们相熟的金吾左卫外瞧见外,便只有厂内的几位军爷了。”
王之心点点头,并未真的在意。贵为东厂督公的干儿子,这点事情若是办不妥,也无需留在名下了。
“做的不错,记你一功。外出这么久,别被宫里发现了。”
“儿子晓得了,儿子告退,爹爹千岁!”
贾奕伦躬身退步出门,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王之心则继续伫立在原处。
王之心执掌东宫十余年,可谓是崇祯心腹中的心腹,对朝堂内外事情知晓不见得比崇祯少。
只是乱世将至,他也需为自己寻条后路。
“太子监国南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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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指明成祖朱棣建都北平。
2.有熊氏,黄帝部族。
3.虏为建奴,寇为起义军。
4.氛围凶气,流氛为古代对农民起义军污名化称呼。
5.指清军六次入塞。
6.指罗汝才等叛降不定。
7.取痛定思痛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