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有功要赏,有过要罚。我等一战驱闯贼,可为何至今无人为众军士请赏?”
堂内,朱慈烺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一众文武面面相觑,揣摩不透这位小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巩永固面露难色,出列劝道:“太子殿下,此战大捷,臣与冯巡抚业已登记功次,待进抵南京再行分发钱粮不迟迟。若此时一功二赏,恐有人生出贪鄙奸宄之心。”
“军中嘈杂,营丁粗鄙。殿下千金之躯,坐镇朝堂之上即可,岂可亲入营垒,直面甲兵之气?万一有宵小惊扰,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冯元飏也一是脸恳切,然而言辞间尽是读书人对“君军结合”的天然防备。
朱慈烺斜睨一眼,淡淡道:“冯先生所言固然有理,却不知昨夜是谁护你入城至今?你可曾受过那甲兵之气的惊扰?”
见冯元飏语塞,朱慈烺坚持道:“更何况,你们赏的是你们的,本宫赏的自然是本宫的!”
“殿下心系将士,臣等钦佩,可若今日仅赏南行这百十号人,城内其他士卒若生‘不患寡而患不均’之怨,该当如何?若悉数犒赏,钱粮又从何处来?”王家彦苦口婆心。
“王先生有心了,既然怕不均,那本宫便只在这衙署内,当众分批赏赐南行精锐即可。至于财物……”对待王侍郎,朱慈烺还是保有敬意的。
“至于财物一事,本宫这里自是有所准备,却无需各位担心了。”朱慈烺嘴角微微上扬,他敢说出赏赐之言自然是有底气的。
他已摸清了王之心所“赠”十几辆骡车——黄金千两,白银十万,更有字画奇珍无数,甚至还有数领制作精良的内造甲胄与少量火铳。领头的内卫侍卫倒也识趣,直言一应财物皆由殿下取用。这让朱慈烺不禁感慨,那位王公公真乃大明“第一天使投资人”。
他当即命人取出一套亮银甲胄赐予李若琏,又赐琉璃器给王之俊,随行的侍从护卫每人先赏银二十两。
“若王之心能壮烈殉国,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朱慈烺心中腹黑地感叹着。
“殿下!”
一个突兀且严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朱慈烺的思绪。
李邦华面色铁青,声如洪钟:““殿下今以私财犒赏士卒,虽为爱才,实则违礼。士卒若只感念殿下之‘私恩’,而不思朝廷之‘天恩’,不仅有损圣威,更令殿下深陷‘邀名’之嫌!殿下切莫效昔齐国田氏‘私斗’之旧事【1】,还请殿下深思。”
堂内顿时瞬间鸦雀无声。
对于什么“私斗”故事,我们的太子殿下自然是没那么多学问能听懂的。不过这番话说得如此过分,朱慈烺还是听懂了,“邀名”嘛,很直接了。
李邦华说完便后悔了。他如今理论上仍是待罪之身,可看着太子罔顾旧制、强词夺理,骨子里那股倔劲儿便又压不住,梗着脖子站在那儿。
朱慈烺环视众人,见大家表情微妙,便知李邦华定是在引经据典地骂他。但他并不在乎,作为穿越者,他最不缺的就是道德下限。
“李先生此言差矣。”朱慈烺故作深沉,“依父皇旨意,此行队伍皆为本宫监国亲军。本宫赏赐自家私军,何罪之有?”
朱慈烺的偷换概念,其实并不高明,然而话说到这份上,文臣们知道太子殿下执意要做,那么再争辩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见再无人反驳,朱慈烺满意的点点头,“时候不早了,大家早些休息。巩驸马,烦请明日一早,安排兵士入署领赏。”
“微臣领旨。”
-----------------
翌日清晨,天津署衙大院。
百余名南行士卒列队而立,黑压压的一片。院中十几个红漆大箱敞开,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得这群大兵呼吸粗重。
朱慈烺稳坐正位,文武官员各怀心思立于其后。
“诸位随行至此,忠勇可嘉。自今日起,尔等皆为本宫亲卫!”众人皆是一惊,太子要设亲卫?
“上前领赏!”
士卒们一头雾水,但银子的吸引力是实打实的。
在巩永固的安排下,一队队士兵有序上前,在太子眼皮子底下领取赏赐。
朱慈烺则对每一位领银者都点头致意,微笑温和,恨不得在脸上写着:“这钱是我赏的!”
轮到老胡上前领赏时,朱慈烺才从花名册上知道,他全名叫胡敢当,蒙语里也是敢当、坚固之意。
待老胡正准备返回队伍,却见朱慈烺对他招招手,满脸温柔:“老胡,且上前来。”
一时间,老胡手中抱着银锭,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诸文武则冷眼相看,只求这位祖宗别又闹出什么出格的事便好。
台上老胡踌躇不前,台下“观众”先不乐意了。还是李短腿这个混不吝先起的哄:“老胡!咋跟个娘们儿似的,太子爷能吃了你啊?”
“哈哈哈哈……”士卒们顿时哄堂大笑,院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见老胡那张黑脸愈发窘迫,朱慈烺也不废话,直言道:“胡敢当,昨日遇敌,英勇无畏,自今日起充任本宫贴身侍卫。且站我身后去!”
“呼……”
“嘶……”
闻听此言,台上台下反应截然不同。
台下的兵丁个个露出羡慕嫉妒的神色,只觉老胡是一步登天。
而台上的众臣却心下一沉:太子这是要借机建立绝对忠于自己的武力团体了。看来,太子是铁了心要重设亲卫了!
要知道大明最初的亲卫是真亲卫,出征打仗、保卫皇帝,可谓屡立战功。至于为何沦落到明末这般花架子的“门卫”(除锦衣卫外),这就又要提到我们的老熟人——明堡宗朱祁镇他老人家。
经过他主导的土木堡之变,大明开国勋贵后裔及上直亲军几乎一战尽没。而随着于谦被迫抽调地方军队以补充京营并加以改制,大明皇帝自此不仅失去了一股直属自己的武装力量,同时也失去了对京营的控制。
想到此处,文臣们看着朱慈烺,神色愈发古怪,不禁暗自嘀咕:大明不会再出一个武宗吧?
至于我们的太子到底是如何考虑的?
当然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误打误撞呗,难不成还真的政治天赋异禀?他连豹房是什么都不知道!
朱慈烺只是单纯觉着老胡这人作战勇猛,便想给个恩典升他做个贴身侍卫,至多不过是在士卒团体中树立一个标兵以作招揽姿态,给士兵们打打鸡血,标准的职场管理逻辑。哪想到文臣们居然一个个心眼那么多!
“还不快谢恩!”巩永固见老胡还傻傻的不知所云,实在看不下去,低声提醒。
老胡这才反应过来,纳头便拜:“谢太子爷!老胡……小的万死不辞!”
“好了,继续吧。”收下小弟,朱慈烺心满意足。
……
一个时辰后,分赏完毕。大军不再逗留,马不停蹄直奔码头。
登船前,朱慈烺曾考虑过是否要表演一出“携民渡海”。他想学学刘皇叔的亲民风格,更因为他深知,不久的将来,在清军入关后,这片华北大地将面临怎样的腥风血雨。
可话到嘴边,他却咽了回去。此时若告诉人们,那伙定期叩边入关掳掠的建奴,未来不仅会入主中原,甚至还要跑马圈地、剃发易服,奴役你们所有人,且不说老百姓们信与不信,保不准会反问一句:“还有这种好事?”
没办法,自打这三饷那么一加,底层人民早就没活路了,别说自耕农,便是佃农、家奴们都被地主们压榨得要造反。
换个朝廷,兴许能给条活路?
再坏能有大明坏?——这是大明在当世人心中最真实的写照。
最终,带着某种混合着惭愧、无奈、自嘲甚至有些恼羞成怒的复杂情绪,朱慈烺终于登上了旗舰。
站在船艏,眺望岸边,朱慈烺发现码头上竟有一群衣着华丽之人,居然也在排队登船,身后还有众多提着大包小卷的随从。
“那些是什么人?”他随口问道。
身旁的冯元飏不屑地瞥了一眼:“回殿下,想来都是曹总兵请来的‘孔方幕友’。”
朱慈烺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孔方”应是钱的意思。他回头看向曹友义,后者见太子瞅他,面色窘迫,干笑两声:“殿下,这些都是津门之中,心向大明的‘忠义之辈’。”
原来是“买到票”的乡绅富商啊!朱慈烺心中恍然,合着是把这船队当成“诺亚方舟”了?
“却不知有多少人随行,可是有足够粮草?”
“哼!此等‘忠义之辈’自然是自带干粮,甚至还要向曹总兵‘捐资’不菲,方能在船上求得一席之地吧?”冯元飏继续拆台,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曹友义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朱慈烺倒没觉得气愤,反而觉得这很“大明”。他好奇地凑近曹友义,低声问道:“曹总兵,本宫倒想长长见识。这所谓的‘捐资’,一般是以多少为准啊?”
“殿……殿下,这……”曹友义被问得冷汗直流,一时间摸不准是否要借机发难惩罚于己。
冯元飏显然对此事不满许久,在旁冷冷道:“据臣所知,家主一千两,子弟八百两,随从三百两。至于具体人数,恐只有曹总兵一人知晓了!”冯元飏气急败坏道,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想不到这曹友义竟如此胆大妄为。
朱慈烺听完,怦然心动!这得收多少银子!
“唉……”盘算了一阵子,朱慈烺轻叹一声,拍了拍曹友义的肩膀。曹友义吓得当场趴在地上请罪:“末将愿将……”
“曹友义啊曹友义,一千两就能从你这儿买一条命,这买卖做赔了啊!”
众人目瞪口呆!
-----------------
1.《左传·昭公三年》: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
翻译过来就是齐国田氏以私下用大斗借粮,小斗收回,惠及百姓,步步为营以篡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