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努尔哈赤草创基业之时,后金军中尚无骑步之分,仅以士兵的披甲程度与精锐多寡,粗略划分为长厚甲、短甲与精兵(预备队)。
随着人口滋繁、战事日广,努尔哈赤将长短甲营兵合而为一,另立巴牙喇(护军)。这支部队从各牛录中百里挑一。【1】其后,因巴牙喇常需承担哨探重任,又从中分立出噶布什贤超哈(前锋)。
鳌拜身为巴牙喇纛章京(护军统领),秩同固山额真,麾下尽是清军精锐。
而詹岱身为多尔衮的贴身内卫首领,可谓亲信中的亲信。自多尔衮摄政以来,便委任其为噶布什贤超哈依昂邦(前锋统领)。
詹岱倚仗多尔衮的圣眷,虽在权势上隐隐压过鳌拜一头,但鳌拜身为镶黄旗第一巴图鲁,乃是先皇皇太极遗下的肱股之臣,自是不将这个“奴凭主贵”的后辈放在眼里。两人在军中常如针尖对麦芒,嫌隙之深,人尽皆知。
多尔衮对此却乐见其成,深谙帝王平衡之术。
但此时,石河滩头血气漫天,显然已非勾心斗角之时。
两军鏖战已久,早已如犬牙交错。鳌拜果断下令弃弓拔刀,亲率五千蓄势待发的巴牙喇如饿虎下山般冲向敌阵。这群人在各牛录中享有最高恩赏,临战则是划破敌阵的尖刀。他们大多身材魁梧,身披双甲甚至三甲,在平均矮了半头的两黄旗士卒中如过江之龙,毫无阻滞地穿插而过。
长斧开路,顺刀收割。
重斧挥下,带起一阵凄厉的闷响。巨大的冲击力往往在破甲之前便已震碎了骨骼,中招者当场瘫软。紧接着,锐利的顺刀便如毒蛇般游走,或捅或削,干净利落地收割掉残存的生机。
面对这群如铁塔般的悍匪,早已疲惫至极的大顺士卒终是不堪重负,原本坚韧的意志在那毁灭性的铁甲洪流前寸寸碎裂。
鳌拜并未沉溺于屠杀。多年戎马生涯让他深知自己这支奇兵的战术分量——他们不是为了斩首,而是为了解构。他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钉,死死扎入大顺“雁行阵”的头颅,横穿躯干,直透尾翼,生生将对手的两翼联接彻底撕裂。
刘国昌万没料到清军的突袭竟凌厉至此,还没来得及呼喊督战队堵住溃兵,迎面便瞧见那个黑铁塔般的怪物——鳌拜。此人挥舞战斧如弄灯草,所过之处,大顺将士皆如秋风扫落叶般倒下,再无一人能起。
退无可退,刘国昌只得咬牙横枪,硬着头皮迎上这尊凶神。
刘国昌振奋余威,抬枪便是一记暴烈长刺,想要逼退对方冲势。岂料鳌拜非但不避,竟借着蛮力直接将手中战斧呼啸掷出。刘国昌大惊,被迫拧身闪躲,枪头随之偏转。鳌拜趁此瞬息之机,抬刀反手拨开枪杆,欺身已至近前。
刘国昌到底是行伍老手,转手将长枪横亘于身前,枪尾回旋,借力甩击鳌拜刀侧。然而双刃相接,他面色陡然惨白——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怪力自虎口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长枪几乎撒手。
鳌拜狭长的双目微眯,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力竭的颓态。他左手如鹰爪般探出,竟直接攥住了刘国昌的枪尾,发力夺枪。
刘国昌大惊失色,电光火石间,他拼死拽住枪柄红缨处。两股力量在枪杆中对冲,由于用力过猛,刘国昌双手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淌下。
“哇!”
鳌拜猛然暴喝,竟弃了长刀,双手抵住枪柄奋力一送。枪头受此巨力,竟倒撞而回,将刘国昌整个人挑飞数米开外,重重掼在地上。
眼见主将被自己的兵刃击飞,本就动摇的大顺士气瞬间一泻千里。加之那五千巴牙喇在阵中肆虐,中军的缺口越撕越大。
随着中军空隙越来越大,左右翼逐渐失去联系,战场被彻底分割为南北两块。而刘宗敏与李过等人的负伤,使得大顺左右两翼失去了指挥中枢,原本的合围之势反成了被分割包围的死局。
阵势崩了。
被分割包围的士卒们斗志渐无,从一个,到十个,再到成百上千。越来越多的闯军丢弃甲械,自相践踏而逃。
刘国昌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虽有护心镜护住心脉保住一命,却已无力回天。他望着满目疮痍的石河滩,凄然长叹,在亲兵搀扶下仓皇撤离。
败退的瘟疫由中军向两翼迅速蔓延,最终演变成了整个大顺军的全线崩溃。
李自成见状,目睹大势已去,终是拨转马头,遁入滚滚烟尘之中。
与此同时,城头观战的多尔衮敏锐地察觉到时机已至。他转过头,对着一直单膝跪地、目光如炬死盯着战场的詹岱微微颔首。詹岱心领神会,当即翻身上马,亲率大军而去。
至此,这场决战失去了最后悬念,逐渐演变成了单方面的血腥屠杀。
众多大顺士兵在惊恐中慌不择路,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一部分残兵仓促间退缩至南方的海口处,陷入绝路,被清军悉数斩杀在沙滩之上,更多的人则在绝望中投入冰冷的海水中,被波涛吞噬。
其余溃逃之人也并不幸运。清军骑兵衔尾追杀,足迹越过石河以西四十余里,杀声震天,直至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才在满地残红中缓缓收兵。
詹岱终究是带着一腔遗憾回城的——李自成撤离得太过果断,待他出发之时,早已不见那杆大纛的背影,只能一路砍杀散贼,以此泄愤。
至此,山海关之战以清吴联军的完胜宣告终结。
此战之惨烈,伤亡之枕藉,即便在明末这乱世之中也属罕见。几万具尸骨永远留在了这片关隘之下,由于尸骸过众,石河之水竟被染成暗红,久久不能清澈。
顺军一战几乎输光了所有本钱,仅余万余残兵得以脱身。营将以上被阵斩者达十五人之多,将军级别的人物更是个个带伤,辎重、军械、粮草悉数丢弃在乱军之中,平白便宜了入关的清军。
而吴三桂显然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关宁军守备以上将领折损近二十人,原本五万兵马打得只剩一万余众,其中那两万作为脊梁的精锐,尚能行走者不足五千。这一战,吴三桂彻底失去了与多尔衮讨价还价的余地,关宁军的名号,自此名存实亡。
反观大清,虽成为这场赌局的最大赢家,却也并非毫发无伤。阿喇穆、图萨、恩克伊等近十个牛录章京血染沙场,足见大顺军在崩溃前的反扑亦是骁勇。但这代价对比即将到手的万里江山,已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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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顺军的临时驻点永平城内,愁云惨淡,满目疮痍。
除了城头少数尚在巡视的士卒外,大多数兵丁身上已不见片甲,个个面容枯槁,惫极而饿。由于辎重在撤退途中悉数丢弃,此时的城中无粮无薪,败兵们只能三五成群地围在井边,疯狂地汲取凉水以充饥腹。
隐隐之间,城中民居与断壁残垣处不时传出低沉的啜泣之声,更显凄凉。
方才,李自成已下令将吴襄在众目睽睽之下枭首示众,并竖立旗杆之上。然而,这颗仇敌父亲的人头并未能挽回大顺军那近乎冰点的士气。
县衙内,灯火摇曳,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过依然下落不明,权将军刘宗敏重伤昏死,谷可成、刘国昌、李双僖等一众核心将领悉数带伤,有的半挂着染血的绷带,有的脸色惨白如纸。众人相顾无言,皆对前途一片茫然。
“陛下,当年汉光武以十三甲骑复兴汉室皇统,唐太宗凭单人陷阵立下大唐基业。”牛金星打破了死寂,试图出言安抚面色铁青的李自成。
他此前并未随军继续东进,而是一直负责后方州县的收降与粮饷统筹,因而留在永平府城总览后勤事务。
因为在大顺高层原本的计划里,此番“御驾东征”不外乎两种结局:要么吴三桂顺服,大顺和平接收关宁精锐;要么以武力强攻,彻底扫清大明在北方的最后余孽。无论哪种,都将为李自成的帝业奠定万世之基,也都会让大顺面临极大的后勤压力。
可谁也不曾料到,大顺军竟败了,且败得如此狼狈,距离自此地拔营出发,仅仅过去了三日!
如果说,戍守边关多年的吴三桂倒戈投金已是出人意料,那么这群“建奴”进军神速,则让在座众人感到了一丝宿命般的寒意。从四月初十大顺获悉吴三桂叛变至今,满打满算不过十二日,清军竟已入关定局。
“陛下,李过将军回来了!”负责城防的左光先急匆匆入衙禀报。
这则消息总算为衙内添了一丝生气,这意味着参与东征的九大营帅悉数生还。
“陛下……末将失利,请陛下责罚。”李过步履蹒跚地进门,当即跪地请罪。
“无妨,回来就好!”
“无妨,回来就好!”李自成赶忙起身上前,双手欲扶起这位他最器重的子侄。不料李过面色骤然一变,臂膀上的白布瞬间被鲜血浸透,李自成这才惊觉自己误触了对方的创口。
“医官何在!”李自成大喊道。
几位随军郎中诚惶诚恐地奔入堂内,小心翼翼地拆开红布。只见李过左肩血肉模糊,一截粗大的箭矢赫然卡在肉里。那是满人的重箭,李过撤退时不敢强行拔出,只能暂时削去箭羽和箭尾。
李自成死死盯着那截入骨的残箭,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这异族的重箭竟如此狠毒,李过废了一臂,刘宗敏更是生死未卜。
“我李自成立誓,此仇不报,死不足惜!”
“陛下不可!”“臣等万死!”众人纷纷下跪。
“陛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师京城,以求万全。”牛金星急声进谏。
李自成沉重地点了点头。此地距山海关虽有一百八十余里,但已绝非安全之地。按金人的行军速度,怕是两日内便可进抵,遂定下翌日清晨即刻启程的死命令。
幸而他们走得决绝,若是得知多尔衮的铁骑曾有过一昼夜狂飙二百里的战绩,恐怕他们连这永平的一夜都不敢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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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山海关城内正沉浸在彻夜的狂欢之中。
此次清军西进带有极强的博弈性质,正如他们立国以来历次大战一样,皆是在赌国运,且偏偏每一次都赢了——从萨尔浒到宁锦,再到如今的山海关。
由于是急袭,清军并未携带充足辎重,全赖此战缴获了大顺军海量的粮草军械,否则后勤势必先行崩溃。虽然此时关内酒肉尚缺,但军粮已足,待后续的“乌真超哈”部队抵达,粮饷将更加宽裕。
更令他们意外的是,清军在大顺阵亡将士的尸体身上,发现多是身怀重訾,显然这些士兵在东征路上所获颇丰,以至于多尔衮担心自家士兵会因家资过多不肯力战,而不得不下令:各旗战兵可自收百金,凡有余者,皆须上缴!
山海关城府衙之内,多尔衮在结束大肆赏赐有功士卒、分配战利品后,召各旗牛录以上将领入内议事。
待人到齐,多尔衮高坐上首,朗声宣布:“报功奏疏已遣人急送盛京,诸位今日之勋,本王定会请恩典。各旗将士奋勇,赏赐之事,本王已悉数安排妥当。”
众将低头不语,至于是否会因多尔衮这种“恩出于上”的姿态而心生腹议,就不为人所知了。
“此战虽逐闯贼,然其溃而未散,仍僭居大明京师。贼一日未灭,我大清便一日未竟全功,中原问鼎之事亦悬而未决!”多尔衮神色一肃,“唯有待我等踏入那大明之门,行那鼎革之事,才是诸位加官进爵、封王称公之时!”
一席话落,众将精神大振,革故鼎新的诱惑足以让任何一个将领热血沸腾。
“唯有一人除外。”多尔衮转头看向席间的吴三桂。
“吴三桂,为人忠勇。前明先帝曾赐你为定西伯,如今你为前主报仇雪恨,投身我大清,本王自不会亏待功臣。出征前,皇上允我便宜行事。本王今日便在此正式封你为平西王,赏玉带、蟒袍、貂裘、鞍马、玲珑撒带及弓矢等王爵全制,首领汉人诸王!”
此言一出,满座瞠目。
满洲将领们不敢相信,多尔衮竟敢私自封授王爵,这本该是皇帝的专权,哪怕是以顺治的名义,亦有僭越之嫌。
而席间为数不多的汉臣更是诧异万分。虽然吴三桂是第四位汉人王爷,但“平西王”这种实封意味十足的名头,可绝非“恭顺”“怀顺”“智顺”这些“妖艳的贱货”可比。
便是吴三桂本人也呆立当场,他本以为关宁军折损殆尽,能保住个富贵已是万幸,谁曾想多尔衮竟直接给了他一个实权王爵!哪怕知道在大清朝里,满汉有别,也一时有些恍然。
在场的汉臣文官们最先回过味来,不禁暗赞多尔衮这手棋走得深得皇太极真传。
一是以王爵死死套牢吴三桂,受了此封,便再无反复之路;二是以此为千金买骨之招,区区前朝一伯爷总兵,现如今只因投诚,竟摇身变为新朝一等王爷,这是在给所有的大明官吏竖起一盏“明灯”;至于第三点,则是最露骨的战术用意:既然领了平西王的衔,接下来入京的马前卒,你吴三桂是不做也得做了。
范文程适时地走上前,轻声提点道:“吴将军,还不快谢主子爷恩典?这王爵顶戴,可不是轻易能予人的。”
吴三桂如梦方醒,再无半点犹疑,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谢王爷隆恩!末将定效死事忠王爷,效死事忠大清!”
“平西王,得改口喊‘主子’了。”范文程再次低声递话。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额头触地:“奴才……谢主子隆恩!”
“哈哈哈哈!”多尔衮纵声狂笑,笑声回荡在肃杀的府衙之内。
“传令!大军整肃一日,明日黎明,追击贼军,直捣燕京!”
“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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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牛录:努尔哈赤初创后金时军民一体基层组织单位,一牛录约300人,黄台吉时期调整为约200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