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浸墨,宫道两侧的石灯笼被寒风卷得残火摇曳,冷冽的光影在青砖上晃出细碎的斑驳。
朱慈烺步出武英殿时,只觉神思恍惚,脑中纷乱如麻。
明明之前朝廷合议的结果还是拒绝南迁,转瞬之间事情却如疾风骤雨般峰回路转。
只是,面对父皇突然松口的南行密旨、巩永固与刘文炳领命时的凝重,一系列人事安排背后深藏的诡谲,都让他不敢细思,也无暇细思。
朱慈烺索性强压下那些纷杂的念头——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感恩就完事儿了。
他当即遣邱致中先行折返端本宫拣选贴身用物,随后去御马监讨要良驹、火器、弹药和甲胄,自己稍后便去汇合,乱世之中,唯有利器方能定心。好在此事有王承恩亲督,想必当能办妥。
邱致中领命而去,脚步急促得几乎踉跄,难掩仓皇。
绕道隆宗门,叩开景和门,坤宁宫内依旧烛火微亮,房中之人显然尚未安歇。
朱慈烺通报而入,未及行礼,周皇后已快步上前将他紧紧抱住。
她的手臂抖得厉害,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朱慈烺勒进骨血,那双素来温润的掌心此刻冰凉彻骨,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
“烺儿……”
只唤了一声,声音便哽咽在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泪水顺着她未施粉黛的脸颊滑落,滴在朱慈烺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带着微凉的湿意。
周皇后松开怀抱,双手却仍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从眉眼到下颌,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陛下一个时辰前离开我这儿,只留下了一句‘让太子监国南京’。如今我儿深夜前来,可是南行已有定论?何时出发?谁人随行?可有万全准备?快说与娘亲听听……”
连珠炮似的追问里,全是藏不住的焦灼。
朱慈烺本就头昏脑涨,现在更是被问得哑口无言,周皇后这才觉出自己失态。
“是娘亲着相了,先进屋暖暖身子。”三月份天气还是有些寒冷,感受到儿子微微发抖,周皇后颇为心疼。
“晚膳吃过没?给太子传些热食上来。”周皇后对身边侍女吩咐道。
朱慈烺一整天都在紫禁城里绕圈子,狠狠地刷了朋友圈步数,刚刚又匆忙参加廷议,这会儿还真有点饿了。
“良,孩儿还知知知……真有shie饿了。”朱慈烺牙齿禁不住的上下打颤。
不多时,一份热气腾腾的汤面【1】端上。
朱慈烺胡乱吞咽下肚,浑身才泛起一丝暖意,僵硬的舌头也活络起来。
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水漱了漱口,道了声谢,引得宫女面色泛红,忙垂头退下。
周皇后见此,抿嘴一笑,但马上严肃起来。
“烺儿,陛下今夜急召众臣与你入宫,到底有何安排,可方便说与为娘?”
朱慈烺也刚好需要有人为他解惑,便掐头去尾,将朝堂争执、父皇密旨、南行安排简略禀报,隐去了殿议时的剑拔弩张与自身经历的惊险,只轻描淡写地说“父皇茹痛含辛,遣他南行以保宗社血脉”。
当说到儿子主动恳请带两位公主同行时,周皇后的泪水再次决堤,她抬手抚上朱慈烺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眼下的青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的儿,总算没白疼……可你这一路,山高水远,贼寇横行,娘如何放心得下?”
周皇后转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木匣。匣内铺着软垫,放着一串紫檀佛珠。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
“这佛珠是娘亲当年在大觉寺求得的,最是能镇邪煞、保平安。”
“这铜钱,是你小时候抓周时攥紧的,当初陛下还笑你是个好财的。娘一直留着,现在交还予你,希望它给你带去好运。”
说着,周皇后亲手将佛珠戴在朱慈烺手上,又把锦囊塞进他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收好。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让朱慈烺暖得发烫。
朱慈烺望着周皇后眼角的细纹,心头涌上真切的愧疚与不舍。来到这个时代些许日子,唯有眼前这位女子给予的母爱是毫无保留、不掺杂任何政治算计的,让他在这冰冷的紫禁城里感受到了最后一丝暖意。
混合着愧疚、感恩以及怜悯,朱慈烺在这一刻发自肺腑地想要救下这位母亲。
“娘娘,您和妹妹们……与我一同南下吧。”朱慈烺真诚的说道。
“痴儿,娘是大明皇后,当守母仪之德,随侍陛下左右。你父皇性子执拗,身边不能无人规劝……”周皇后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更何况,这京城是朱家的根,娘得替你守着。”
“你带两位公主往赴南京,永、定二王陛下既有安排,娘亲我已再无牵挂。京城守备尚算充盈,你不必为我担心,只管记着陛下教诲,待畿甸平定,自是你回京领功、母子团聚之时。”
“可是……”朱慈烺还想再劝,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自己总不能坦白自己魂穿自后世,情知你们都要殉国,只是刚好占了你真正儿子的躯体吧?
“没什么可是的。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时间也不早了,快些回去准备吧。等下我会着人准时送两位公主去东安门寻你。”
她拉过朱慈烺的手,“对了,这二位答应【2】都是随侍我身边多年的贴心人,手脚麻利,心思稳重。儿行千里母担忧,让她们随你同去南京,路上缝补浆洗,总好有个照应。”周皇后一拍手,房间内进来两位侍女。
朱慈烺眉头微皱,心说这又不是踏青,带两位公主已是极限,又加两个侍女岂不累赘?
“娘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周皇后轻抚朱慈烺的双手,“这二位不是那种不事操劳的柔弱女子,绝不会拖你后腿的,有他们跟着你,娘在京里也能安心些。另外,娘这些年攒下的不少私房金银也全交予你了,总要有个心腹之人替你守着财帛。”
感受到这沉甸甸的母爱与托付,朱慈烺只好沉默领受,不再言语。
“烺儿,到了南京,万事小心,遇事多与南都诸位先生商议,莫要再意气用事……”
“娘不求你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只求你活着……活着就好……”
最后几个字,周皇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好似每个字都含着血泪。
她猛地别过脸去,双肩微微耸动,不敢再与自己的长子对视,怕再多看一眼,便会溃不成军,忘了自己是大明皇后,只想带着儿子逃离这火海。
“谢娘娘赏赐。”朱慈烺躬身谢恩,只觉鼻子一酸,“儿子此行……不知多久才能回来,还望娘娘多多保重圣体。待儿返京,再来给娘娘尽孝……”
此情此景,朱慈烺,或者说是汪帅,再也忍受不住,冲入周皇后怀中,放声大哭。
“走吧。”周皇后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平静,却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不舍,“再晚,恐生变数。”
周皇后松开朱慈烺。
“记住,娘在紫禁城……等你回来。”
“儿告退。”朱慈烺一步三稽的退后,最后在房门口郑重跪地拜别,转身决然离去。
走出坤宁宫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再也无法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心尖,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
他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
皇后口中的“等你回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念想,她早已做好了与这座皇城玉石俱焚的准备。
三月十六的圆月悬于天际,清冷的辉光洒在朱红的宫墙上,映得离别更添几分凄楚。
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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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下四鼓,三月十七日的天色尚未破晓,东安门外已是火把林立。
好在此时尚是深夜,街头巷尾寂静无人,这一番动静未被太多人所窥探。
巩永固正焦急踱步,李邦华和王家彦端坐在一旁,神色沉静。虽然事发突然,但两人神色沉静如水,丝毫看不出临危调任的匆忙与惶恐。
远处停着几辆裹得严严实实的骡车,车帘垂得极低,里面坐着的正是长平、昭仁两位公主以及随行的女眷。
突然,一阵杂乱的马蹄与车轮声由远及近。巩永固扭头望去,见是太子领着邱致中与二十余宫人,架着几辆马车终于赶到。
巩永固正要上前见礼,没想到旁边一名内侍动作更快。
“小爷,奴婢司礼监随堂办事王之俊,奉旨领李少保、王侍郎,并长平、昭仁二位公主及随从在此候命。合共二十二人,皆已整备齐全,随时听候小爷调遣。”
点头算是应过,朱慈烺已然发现,随行人员有些太多了。
朱慈烺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几车人马,轻轻叹了口气,心想此次南行恐怕并不容易。
同行之人里有老有少、有女眷有阉人,更有文官和教士,这要是半路遇上险情,怕是连逃命都成问题。
不久前,他持着王承恩的手令,带队“突袭”南堂耶稣会所,强行将汤若望和几个不知名的仆从随员一并打包“邀请”同行。
没办法,谁让这神罗老头固执得像头驴,死活不愿离开他经营多年的教堂。朱慈烺不敢轻易得罪这位火器与天文专家,但此时也顾不得风度,直接命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将老汤架上了车。
虽然在路上,老汤那张嘴一刻也没闲着,引经据典、夹枪带棒地痛斥朱慈烺这群人的“土匪行径”,哀悼他那些被抛弃的心血书籍和众多信徒,最终在马车的疾驰颠簸下闭上了嘴。
正思量间,一身材魁梧之人从王之俊身侧迈步而出,拱手见礼。
朱慈烺只觉眼前一暗,一道压迫感扑面而来。
“臣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李若琏,奉命带队前来护卫,叩见太子监国殿下。”声音并不清亮,反而透着股如磨砂般的粗粝。
朱慈烺先是一愣,下意识退了两步。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哪怕此刻是单膝跪地,高度也几乎快赶上他的肩膀。
“锦衣卫?”
待让那人平身,朱慈烺借着火光打量来人的样貌。那是一张满是浓密络腮胡的紫膛脸,双目炯炯有神。忍不住暗中腹诽,只觉得这“李若莲”人非其名。
“李同知,冒昧问下,你是何人所派?父皇陛下可知晓此事?”
“回殿下,微臣是领了锦衣卫骆指挥使之命前来护驾,至于陛下是否知情……想来骆指挥使自会向陛下汇报过。”
朱慈烺一阵无语,心中冷笑,锦衣卫不愧是特务机关。
骆养性面都没露,就往自己身边安插了这么一个狠角色,也不知是在监视,还是在投机,竟如此有恃无恐。
“既如此,本宫【3】的身家性命,便交予给你了。”自知无法拒绝,朱慈烺索性大方答应。
“微臣敢不效死。”
朱慈烺看向其人身后,二十个身着黑衣、头戴绒帽、腰悬佩刀的壮士伫立那里,如石雕般岿然不动,朱慈烺不禁暗赞了声“好汉”。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锦衣卫精锐,与其后世在影视剧里看到的那些只会穿飞鱼服耍帅的形象大相径庭。
此时,巩永固终于挤过李若琏那庞大的身躯,上前禀报:
“监国殿下,臣驸马都尉巩永固会同新乐侯刘文炳,各带兵丁五十,往护殿下南行。殿下,现已临近五更,还请殿下速速启程。”
朱慈烺点头应允,先后与李邦华、王家彦两位先生简单见礼。
“巩驸马,本宫从宫里领了些甲械和马匹,耽误了些时辰,现在将它们全数交由你统筹。咱们出发吧。”
“臣遵旨【4】!”
队伍缓缓启动,木制车轮碾在青砖路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咯吱声。
“姐姐,咱们为什么不坐船吖,我还没坐过大船呢。”
队伍中间的一辆骡车里,年幼的昭仁公主朱媺嫺因第一次出宫,正处于一种莫名的兴奋中,此时化身“十万个为什么”,拽着长姐的袖子叽叽喳喳个不停。
“听娘娘说,如今天下不太平,南边的漕运已停滞许久,河工都散了,自然就没人拉船了。”长平公主朱媺娖慢条斯理地解释着,声音虽柔和,那两弯柳叶眉却始终紧锁,似是有什么重重心事挥之不去。
“哦……”朱媺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南边不太平他倒是知道,听说北面更乱,可她想不明白,为何漕运说停就停了,那些河工散了难道不吃饭吗?
“姐姐,车怎么停了?”
朱媺娖正自愣神,经妹妹提醒,才发现马车已经稳稳停住,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甲胄摩擦声。
“徐嬷嬷,烦请看看外面出了何事?”朱媺娖有些害怕,扭头看向车内随行的嬷嬷,这位徐嬷嬷是周皇后的心腹。
“回公主,出行前皇后殿下特地交代过,非万不得已不得下车露面,奴婢不敢违命,还望公主恕罪。”徐嬷嬷低头应道,语气坚决。
朱媺嫺胆子大些,想把头探出窗缝瞧个究竟,却被徐嬷嬷眼疾手快地拦了回来,只能委屈地撇了撇嘴。
此时,队伍前方正是齐化门(朝阳门),城门紧闭,城头火把林立,守卫森严。
驸马都尉巩永固策马上前,冲着城楼高声喊话:
“不想王督公竟亲守城门,实在辛苦。只是我等奉陛下旨意,护送李少保与王侍郎即刻出城南下,筹谋勤王兵马,还请王督公行个方便。”
“皇爷若有旨意,咱家自然不敢拦着,只是有一桩疑虑,咱家不得不问个清楚。”城楼上,一人头戴黑冠,身披一袭大红织金蟒袍,正是东厂总督王之心。
“还请督公垂询。”巩永固强压下心中的厌恶,姿态放得极低。
勋贵外戚平日里虽瞧不上宦官,却也不得不讨好,毕竟谁的恩宠也越不过这些皇帝身边的近臣,更何况对方手里还握着城门的钥匙。
嗤笑一声,王之心扯着略带戏谑的嗓音问道:
“巩驸马,你们既是要南下寻兵,走你亲守的崇文门岂不更顺路?为何偏要舍近求远,绕到咱家这东边的齐化门来?”
“再说了,便是咱家这种不读书的,也晓得出城求援最该是轻车简行,但驸马一行人,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
说着,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那一溜长长的车队,眼神阴冷,语出惊人:
“几位该不会是借着勤王的名义,要把家眷资财都卷了去,准备南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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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皇宫内的餐食是定时供应的,由于严格的防火要求,入了夜一般是不允许用明火做饭的。而明晚期煤炭已在京城属于常用燃料,配合着封火技术,用“坐水”的方法可以用来缓慢煮水,但也仅此而已。不过能吃上热汤面也须是权贵之人。
2.“答应”、“常在”,明朝时均系女官称呼,通常为皇族随侍。清代改为嫔妃位号。
3.经考证《皇明祖训》《明实录》等文献,明朝太子自称通常有三种,公开上表或重大典礼时自称“长子某”,私下非正式场合为“我”,其他正式场合一般为“本宫”(出现较少),本书拟以此表述为准。
4.皇太子发出的是“令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