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江北总兵高杰所上报的那样,历史的巨轮并没有因为大明太子“南遁”而产生偏移。在命运的惯性下,吴三桂依旧对大顺先降后叛,终究引来了大顺军的雷霆讨伐。
只是相较于此时远在南方、意气风发的朱慈烺,谁也未曾想到,仅仅一个月后,大顺之主李自成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尽显落魄。
他曾经历过商洛山的绝境,见惯了生死,然而与东虏建奴交战的惨烈景象,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那是明军从未给予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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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溯至三月。
刚刚攻陷京城的大顺军上下,正沉浸在一片海内混一的幻梦中。一切都顺利得过了头:
大顺所派的地方官吏,在齐鲁、中州两省几乎未遇抵抗,所到之处虽非尽是夹道欢迎,却也是城旗易色,旬月之间便传檄而定。而追赃助饷也在进行的异常顺利,虽然大明国库里只有区区十余万两黄金白银,但人家早早做到了“藏富于民”,凡被比饷镇抚司请去喝茶的前朝勋贵官绅,无不“慷慨解囊”。
而放眼天下,大西不过手下败将,不值一提;南明缩于江左一隅,溃不成军;蒙古诸部元气大伤,不复旧勇;东虏挡御山海关外,癣疥之疾。
整个天下,仿佛唾手可得。
在一片劝进声中,李自成于四月初九正式应允称帝。然而李自成尚未登上龙椅,次日便得到一个足以撼动国本的惊雷:
辽东总兵吴三桂,反了!而而他打出的旗号,竟是“为先帝复仇,讨伐闯贼”!
早在三月十五日大顺军攻克居庸关后,李自成便遣降将唐通携重金奔赴山海关招降,并愿以封侯赏赐。而此时的吴三桂正与关门总兵(即山海关总兵)高第刚刚率部入关勤王,没想到行至半途惊闻都城陷落,明朝覆亡。
对于这支关辽孤军而言,效忠一个已经覆亡的朝廷是不现实的。南方虽有监国传闻,但音讯断绝,远水难救近火。吴、高二人麾下兵马号称五万,但抛去空饷与辅卒,真正能战的关宁精锐不过两万之数。若守关待援,无异于画饼充饥;若独力复国,更是痴人说梦。
摆在吴三桂面前的是一条生死线:他事实上被夹在顺、清两大新兴势力之间。可走的道路无非是在此二者中择优投降。
面对唐通伸出的橄榄枝,吴三桂起初并无迟疑。他选择了投降大顺,唐通也得以顺利接管山海关,并将这份捷报飞传京城。
然而,仅仅十天之后,吴三桂在回京接受册封的路上猝然变卦。密探报来两个令他目眦欲裂的消息:其一在京家资被抄,其二爱妾陈氏竟被大顺将领所夺!
作为一名近乎封建领主的边镇将门,吴三桂投降的底线是保有家族利益,并以此为筹码在权力的洗牌中谋求新贵之位。可当北京的拷掠波及到吴家时,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李自成的诚意——一个连投降将领的家门都护不住的政权,何谈恩信?
随着大顺政权“追赃助饷”的广度与深度不断被证实,吴三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恶寒。
要知道,便是以猜忌著称的崇祯皇帝,这么多年来也没敢动他吴家分毫,反而恩赏不绝!
于是,已行至玉田县的吴三桂悍然率部折返,对留守山海关的唐通发动了突袭。事出意外,唐通猝不及防,顷刻间军队损伤过半,只得率残部狼狈逃往关外偏北的一片石固守,并向京城发出求救急报。
李自成虽惊,却仍存幻想。他决定双管齐下:一面以吴三桂之父吴襄的名义修书安抚,一面调集大军,做好武力平叛的准备。
然而,李自成算错了一点:吴三桂一旦反戈,便再未想过回头。他直接跨过了那道名为“民族”的鸿沟,向纠缠了几十年的死敌——东虏建奴,伸出了求援之手。
这一决定,让吴三桂陷入了众叛亲离的险境。除关门总兵高第外,山海关内的官僚乡绅几乎尽皆反对。毕竟双方有着数十年的血海深仇,一旦开门纳虏,岂不成了砧板上的烂肉?
但吴三桂已顾不得这些。对他而言,这是一笔以“关城与人口”为诱惑,换取家族延绵与个人权位的冷酷交易。
不过是换个人称臣磕头罢了。
更何况,他的老上司洪承畴,他的舅父祖大乐、祖大寿,他的哥哥吴三凤,以及他的同袍旧谊张存仁、裴国珍、胡弘先、姜新、陈邦选等一众将领,早已降清,在关外剃发易服。有了这些人的“珠玉在前”,吴三桂心中的道德包袱轻了不少。
而清廷对于吴三桂的招揽更是处心积虑。自松锦之战后,双方书信往来从未断绝。在这场博弈中,吴三桂自比待价而沽的明珠,游走在明、清之间。
似乎这么多年来,吴三桂一直是将金人当备胎、舔狗,自己则是嘴上说着下次一定的渣男。
这次投降,在吴三桂眼中,不过是多年博弈后的最终落注。
当然,为了在清军面前讨个好价钱,吴三桂并未以丧家之犬的姿态摇尾乞怜。他玩起了左右逢源的手段:一边派人联络清廷,许以山海关为贽礼,乞求“王师”入关;另一边则不断向大顺军抛出烟雾弹,佯装仍有谈和可能,以此延缓李自成的行军速度。
李自成终究还是中了计。从京城到山海关本只需五日的路程,大顺军却足足走了八天。直到四月二十日进抵山海关西侧,李自成方才知晓,早前派去谈判的密云巡抚王则尧早已被拘禁。
而这宝贵的八天时间,已足够吴三桂将五万关宁军部署得密不透风。往日面朝东方的红夷大炮,如今已将森冷的炮口调转,直指西方的旷野。更何况,他们坐拥山海雄关!
众所再周知,天下第一(雄)关有四个,山海关便又是其一。
若说万里长城宛如一条飞龙,伫立在大明北方,蜿蜒起伏,绵延东去,伸向渤海之滨,那么它的最东端“老龙头”,便是山海关所在。有山、有海,故名山海关。
正所谓“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山海关恰处狭长的辽西走廊西端咽喉,控扼东北入华北的路上通道。
其建筑之雄阔,非笔墨能尽。非似其他关隘,山海关并非单独一座城池,而是由一系列的关城、敌楼、关门组成:山海关城居中,东西两边分别连接着东罗城与西岁城,南边有南翼城、威海城、宁海城三座子关城,北边则有北翼城、月城两座子关城,关外不远处还有一座威远城,以作掎角之势,更东之处兼有烽火台无数。
整个山海关自洪武十四年始建,经过后人不断地添砖加瓦,最终构成了一道防守严密、不可逾越的边塞天堑。这么多年来,野心勃勃的努尔哈赤、黄台吉,无不望关兴叹,铩羽而归。如今,它却成了大顺军登顶神州的最后一道铁门。
“可有杨坤、郭云龙的消息?”西罗城城门上,吴三桂按剑而立,远方大顺军的闯字旗已隐约可见。
“回家主,尚未见东面信使。”
“嘿!”吴三桂的拳头重重砸在石垛上,“莫非鞑子要负我不成!”
就在这时,城下马蹄声急。
“镇宪!东边急报!”吴三桂顿觉心跳加速。
待信使登城,吴三桂劈手夺过信笺,屏住呼吸,怀揣着忐忑不安之心,快速扫视上面的文字。
片刻后,他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狂笑,笑声在关城间激荡,让一旁的高第等人心惊肉跳。
“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吴三桂!”吴三桂仰头大笑,引得包括高第在内的众人纷纷侧目。
“天不亡我吴三桂!”吴三桂拔出佩剑,斜指长天,声震三军,“传令下去!金人王师即刻便至!今日,这石河之畔,便是闯贼覆灭之地!我军必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