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路
夜,已经深到了极致。
墨色的天幕沉压在山林上空,唯有营地中央的那堆篝火,还在固执地燃着,成了这无边黑夜里唯一的暖光。
火焰不是那般狂暴的烧,而是温吞地舔舐着枯枝,木柴被灼烧得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每一声都清清晰晰地撞在寂静的夜里。
营地之中,十数个老兵横七竖八地躺在枯草与粗布褥子上,睡得沉极了。
白日里厮杀奔波的疲惫尽数涌上来,他们顾不得姿态是否雅观,有的枕着包裹,有的靠着树干,有的甚至直接将长枪横在身侧当枕头,胸膛均匀起伏,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混着篝火的噼啪声,成了营地最安稳的声响。那是久经沙场的人独有的踏实,哪怕身处荒林野外,也能沾地便眠,心无旁骛。
铁牛靠着一棵老槐树坐着,敦实的身子缩在树影里,脑袋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困意像潮水般裹着他,每每垂下去就要睡熟,又会猛地一个激灵惊醒,粗糙的手掌下意识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睛扫过四周漆黑的山林,确认没有异动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垮。
片刻后,脑袋又会不受控制地垂下去,如此反复,执拗地守着这方营地的夜。
唯有陆青,没有半分睡意。
他就坐在篝火边缘,背对着沉睡的众人,面朝幽深的山林,双腿微屈,将那柄伴身的刀横搁在膝头。篝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映得他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像是与这深夜融在了一起。
【镇邪刀法(入门)】
【修习:90/100】
刀身之上,还沾着白日里的血,早已干涸凝固,结成一块块暗红的痂,覆在冰冷的铁面上,透着一股洗不掉的肃杀。他指尖捏着一块粗布,动作极轻、极缓地擦拭着刀身,布面蹭过血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些凝固的血迹一点点脱落,露出底下原本莹白的刀刃。
他看着那几个缺口,忽然想起白天那最后一刀。
陈远从帐篷里出来,“睡不着?”他往火里扔了根柴,看着火星子溅起来。
“黑袍不敢进来。”陈远说,“这片林子有古怪,夜里进来的人,转不出去。
“那天亮呢?”
“天亮我们就得走。”他指了指北边。
“往那边三十里,有个地方叫鹰嘴峡谷。两边的崖壁像鹰嘴,中间一条沟,沟底有山洞。只要进去了,我们就暂时安全了。”
陆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你哥带我去过。”
“老柴那人,认准的事,一定要做成。”
陈远看着火堆,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缠着布条,血早就止住了,伤口在结痂。但整条手臂还是酸的,抬起来都费劲。
【引气诀(精通)】
【修习:220/1000】
陈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睡吧。天亮还要赶路。”他往帐篷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那刀,今天用了几次?”
“斩邪五次,破煞三次。”
“省着点用。你那点气血,撑不了几刀。”
夜越来越深。火慢慢小了,柴烧完了,只剩一堆红炭。
铁牛的脑袋终于彻底垂下去,呼噜声震天响。
陆青靠着树,闭着眼睛。
丹田里那团金芒还在一圈一圈的转着,比白天慢了些。
他忽然想起老柴。那天在山洞里,老柴也是这样坐着,看着洞口等着他们回来吧?
陆青摸出怀里那块玉。
【镇邪玉修复度:19%】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起了雾。陈远把所有人都踢醒。
“起来,走。”老兵们爬起来。铁牛迷迷糊糊的,被陆青拽起来,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火堆被踩灭,青烟往上飘散进雾里。
陈远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铁枪。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响。陆青走在最后。
陈远的脚步先停了下来。他周身的气息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波澜,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林间的喧嚣与寂静。
他微微侧身,抬起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枪杆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林木。
他的眼神很淡,却看得极细,每一处枝桠的晃动,每一片落叶的飘落,都逃不过他的视线,那是久经江湖、惯于戒备的本能,藏在不动声色的神态里。
“快到了。”
陆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层层枝叶,便看见了那两座山。
两座山不算巍峨,却生得极为陡峭,山体呈深褐色,上面覆盖着稀疏的矮树与杂草,像是两个沉默的巨人,静静伫立在林间。最惹眼的是两山之间的那道缝,窄窄的,蜿蜒着向山后延伸。
缝隙间透着淡淡的雾,朦胧得看不清楚深处的模样,那便是鹰嘴峡谷。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风从峡谷的方向吹过来,就在这时,身后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狼嚎。带着几分山林野兽的凶悍与孤寂,在寂静的林间回荡,久久不散。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鹰嘴峡谷上。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那声狼嚎背后,藏着什么?
不是真正的狼,而是黑袍。
黑袍还在后面,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默默跟着他们,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可这一次,陆青不怕了。
往日里面对黑袍时的紧张与怯懦,早已在老柴的牺牲里,在认清差距的清醒里,在心底那股不服输的韧意里,慢慢消散。
他知道,黑袍很强,强得比他多太多,下一次交手,他依旧可能输,依旧可能受伤,甚至可能像老柴一样,倒在对方的刀下。
可他不再畏惧,不再退缩。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陈远的背影在前面引路,沉稳而坚定。他跟在后面,目光坚定,周身的气息里,再无半分怯懦。
而是一步步,坚定地朝着鹰嘴峡谷走去,朝着那个必须变强的自己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