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锯一会就满头大汗，一双胳膊累得酸痛。钢锯一会儿卡在锯缝里推不动，一会儿又拉不回来，一使劲，锯条断了。我换上一根锯条。

　　这一根锯条没有上紧，我放入锯缝中再锯，突然又崩断了，我大叫一声，感到右手腕一阵剧痛，原来是断锯条戮进肉里，鲜血直流。

　　离我最近的一个女车工听见叫声，停下车床跑过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白手绢，把我的手腕包住，鲜血立刻渗透了手绢，她拉着我的手说：“血没有止住，快到医务室去。”

　　女工拉着我受伤的手就跑，我红着脸在众人的目光中跑出车间。

　　医务室在生产区外面，我看见脚下的水泥路面上留下一长串血滴。医务室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见状问：“小蕙，这孩子怎么了？”

　　叫小蕙的女工说：“他是车间新来的钳工，手被断锯条划伤了。”

　　女医生解开我手腕上的手绢，拿棉球把伤口擦洗干净，说：“还好，没有伤到动脉。血止住了。不过要缝几针，不然以后留下一个大伤疤很难看。”

　　她用镊子夹一根钓鱼钩状弯曲的针，像缝衣服一样灵巧地在伤口上缝了三针，拿把剪刀剪断多余的钱，盖上一块折叠成方型的纱布，再用胶布把纱布成井字型粘紧。每粘一根胶布，她利落地手腕一抖，胶布便断了，不需要剪刀。粘好最后一根纱布，她说：“好了。再打一针防止破伤风，下礼拜一来拆线。”

　　小蕙把我送到宿舍，对我说：“你这手不能干活，在家休息几天吧，我替你向师傅请假。”说着她就上班去了。

　　我沮丧地躺到床上，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就受伤了。我迷迷糊糊睡到中午下班的喇叭声响了，便起来，拿饭缸到食堂打好饭菜回来，坐在床上边吃边看小说。正吃着，师傅刘晓宇和小蕙一起走进来，我赶紧站起来让座。刘师傅和小蕙坐到对面的一张床上。小蕙说：“你坐下吃饭，别让饭凉了。你师傅下班就来看你了。”

　　刘师傅问：“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有。我很好。”

　　刘师傅说：“当工人会经常受伤的，没关系，几天就好。”

　　我说：“我不怕。我以前打球也受过伤。”

　　“我和班长说好了，你这个礼拜不要上班。要是在宿舍里没事着急，就到车间里转转看看，熟悉一下工作，只看不要干活。”

　　我点点头，低头吃饭。小蕙说：“你吃的是什么菜？”

　　我把饭缸给她看，说：“肉烧豇豆、青菜。”

　　小蕙探头看看，说：“没有几根肉丝。”她扭头对刘师傅说：“晚上我烧两个菜拿过来给他吃。”

　　刘师傅点点头，说：“我们走吧。也要回去吃饭了。”

　　我放下饭缸送他们，走到门口，刘师傅停住了，回身说：“小常，这是你师母丁小蕙。”

　　我才知道原来他俩是夫妻。我朝丁小蕙鞠躬说：“师母好！”

　　丁小蕙回头莞尔一笑，我心里一惊，师母原来这么漂亮。

　　坐回到床上继续吃饭，我眼前还保留着师母丁小蕙刚才回眸一笑的样子。她的工作服一定是改过的，很合身，回眸一笑的时候正好侧着身子，清晰地把饱满的胸衬托出来。她是标准的鸭蛋脸，脸上的轮廓线条流畅圆润，没有任何突出和凹陷之处破坏其和谐。双眼皮，眼神明亮柔和。这个形象很久都在我的眼前经常出现。

　　晚上丁小蕙果然送饭过来了。两个饭盒里分别装饭菜，有红烧肉、一条红烧鲫鱼和炒空心菜，还有一个保温桶装了排骨冬瓜汤。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饭，一边问我一些问题。知道我家在外地，是技校分配来的。丁小蕙说：“你爸妈要是知道你受伤了，得多心痛。”

　　我大口吃着饭说：“我没有那么娇气。我爸妈也不担心，习惯了。”

　　“你还年轻，不知道做父母的心。他们一定会担心的。”

　　我把饭菜吃完，汤喝完，拿着饭盒往外跑。丁小蕙拦住我说：“你不要洗，我带回去洗。”

　　“师母，你烧的菜真好吃。”我抹着嘴唇上的油说。

　　“好吃你下次到我家来，我多烧几个菜给你尝。”

　　丁小蕙亲切地对我笑笑，拿着饭盒走了。这个笑容又在我眼前停留了很久。

　　滨湖机械厂主要是接一些国企的配套业务，比如为一家大型柴油机厂生产活塞、活塞环、连杆等。业务不愁，也不多，用工人的话说，是饿不死胀不昏。上班休息的时间比较长，工人们就凑到一起聊天吹牛，我不喜欢吹牛聊天，就带本书看，也没有人干涉我。有一次丁小蕙坐到我身边，问我看什么书，我把手里的《草叶集》递给她。她接过去说：“哦，是惠特曼的。”

　　我很意外：“你也喜欢读诗？”

　　她说：“诗读得少，我主要读小说。”

　　我来了兴趣，和她谈起中外文学。我读过的小说她几乎都读过。我才知道她是省城人，高中毕业上山下乡，比老三届晚好几年。我暗自算算，她只比我大六岁。她在学校成绩很好，一直想上大学，可惜没有机会。前些年恢复高考，她已经进厂当工人了，没有了心劲，但依然喜欢读书。她说她家有很多书，可以借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