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发现一双清澈温柔的眼睛正看着我，和在梦里一样。

　　我经常做这个梦。刚醒来，就看见这双离我很近的眼睛里，渗出晶莹的泪珠，一张洁白清秀的鸭蛋脸露出笑意，轻柔地说：“小伟，你醒了？”

　　我想动一下，却动不了。梦里经常出现类似情况，因动不了而拼命挣扎，然后就醒了。然而这个梦没有醒，因为它是真实发生的事件，我一辈子无数次梦见，都不会在这一刻惊醒。但我知道除了第一次是真实地发生，以后每一次都是梦。

　　“师母，我在哪里？”

　　“你在医院。不要动，我去叫医生。”师母说着转身就跑出病房，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我看见她敞开的领口，一道亮眼的白光闪过，让我心脏骤然急跳起来，这时我就从梦中醒来。每次醒来，我既自责又后悔。我自责对师母有不良的想法，却后悔没有让这想法发展成爱情：如果我勇敢地去爱她，后果至少不会更糟。

　　我已经是七十二岁的老人了，身患重病，胰腺癌晚期，自知活不了多久。

　　我不怕死。到了这个年纪，再活下去生活也没有什么质量，尤其是早在二十年前我就没有夫妻生活了，那时候功能很强却无处发挥，而现在功能衰退了，尽管心中不甘，也无可奈何，再活下去于事无补。

　　别误会，我的妻子依然健在，且身体健康，这次我生病以后，她悉心照料，没日没夜地，任劳任怨，非常辛苦，让我心怀歉意。我不想对她心怀歉意，因为我不应该对她心怀歉意。这是我不怕死，甚至希望尽早结束痛苦的原因之一。

　　我这辈子运气非常差，事业上一事无成，经济上大半辈子都是捉襟见肘，即便是在普通人都会随便拥有的夫妻生活上都充满遗憾。我知道这和我的性格有关，我也想改变性格，却一辈子没有改变。我经常想，如果能够重活一次，我一定不再这样活。

　　首先我要找到自我，大胆追求心灵的归宿，获得我想要的女人的芳心。我想要的女人至少有三个，我想全都拥有或者拥有过，这辈子我不敢想象，可是如果人生都能够重来，我想实现这个愿望也不算什么吧。至少我会比上辈子胆大皮厚。

　　其次我想有钱，哪怕做不成大老板，也不要因为钱而犯愁。如果能够重生，如果还能记住上辈子的事情，我想这也不算难事。

　　至于事业成功，我仍然不敢奢望，因为我的目标太高，高到无论活几辈子，都没有这个自信。我想做李白、杜甫，想做苏东坡，这个理想恐怕换谁活几辈子都不敢想。

　　此刻我仍然在梦里。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来了，师母跟在后面。医生看看我正在吊着的水瓶，吩咐护士几句，便对师母说：“你放心吧，他不会有危险了。只要照顾好，就会一天天好起来。”

　　医生和护士出去了，师母坐到我身边。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神，怀疑这不是梦。这个梦我从来没有做这么久，因为一想到师母的命运，我会立刻心痛不已，必然会醒过来。我不可能在梦里到此刻还无动于衷。

　　但是这次我没有醒。病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只听见敞开的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我转动眼珠打量两边，看见这是三人病房，另外两张床没有病人。我奇怪为什么没有醒呢？这个梦是很久远以前发生的真事，那是1985年，我才二十二岁，已经工作四年、出师一年了，莫名其妙被人打成重伤住院，师母每天来医院服侍我，却因此造成让我悔恨终生的悲剧。想到这件悲剧，我突然警醒，努力抬起头来往门口看，那边已经传来医生的脚步声。难道这不是梦？

　　如果这不是梦，就是五十年前的时候。我还能回到五十年前，制止那件悲剧发生吗？哪怕是我只活到二十二岁，那该多好！我宁愿拿此后五十年的生命来换取悲剧不要发生。

　　这一切是如此熟悉。我虽然从来没有梦到过此刻的情景，但是当初真实发生的就是如此。我开口问道：“师母，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忽然意识到，五十年前我就是这么问的，就是说，此刻发生的事情就是五十年前发生的，我难道是——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