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开一辆货车到苏州一家大型空调企业送空调支架，送到后贾明富叫货车先回去，他和我在SZ市转转。

　　走在街上，贾明富注意到路边一个造型别致的垃圾桶。他走过去，也不管是否有气味，俯身仔细地观察其材质，还伸手捏捏桶壁，判断其厚度，然后从拎包里取出笔记本、笔和一个卷尺，丈量尺寸，在笔记本上画草图。离开这个垃圾桶走过几条街，又发现一种造型的垃圾桶，便再停下来观察、画图。

　　我们在苏州街头画了五个造型别致的垃圾桶。贾明富提出再到上海去，说中国最大城市的垃圾桶一定更有特色。为了省钱，我们在通往上海的国道上拦下一辆货车，给司机塞两包红塔山香烟，司机很爽快地让我们上车了。

　　我已经不习惯在这种尘土飞扬、速度慢如爬行的道路上旅行了。到上海的高速公司要十年后才开通，而我前世无数次开车经过沪宁高速或者乘高铁，一个小时就能从上海到达苏州，可是今天我们足足走了五个小时。这条国道上大型货车居多，像是一个一个大型方阵，一堵就是一大串，等很久才慢慢松动，渐渐可以上速度了，突然又堵了一大串。

　　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司机在青浦的徐泾镇把我们放下，他说到地方了。我们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感觉这里比湖滨市都繁华。我肚子早就饿了，贾明富下车却盯上了一个垃圾桶，旁若无人地取出卷尺研究起来。路过的上海阿姨以一种异样的眼光斜看着他。我们很快就走完几条街道，发现所有的垃圾桶都是一种样式，未免有点失望。

　　此时是十月底，尽管在江南，晚上还是很冷的。我希望贾明富决定在这里找一个旅馆住下来，他口袋里有公款，出差住一晚天经地义。可是他小气得像个守财奴，吃饭时只要了两碗牛肉拉面。我们吃完面，都觉得没有吃饱，他又要一碗，两人分吃了。其实我还是没饱，知道他小气，没敢开口再要。

　　吃完饭，我们缩着脖子走到一个公交车始发站，一辆有空调的公交车已经发动起来准备走，贾明富一步跨上去，我只好跟上。贾明富买了两个人的票，我们坐到最后一排。我看出这辆车是到西区汽车站的，不知道在哪里，便问贾明富。贾明富说在市区。我说到市区住宿更贵。贾明富奇怪地看着我说：“谁说要去住宿？”

　　我有些恼火了：“那你说晚上住哪里？住桥洞吗？”

　　他神秘地冲我一笑说：“别担心，今晚冻不着你。”

　　我们到西区汽车站下车，这里是一个大型公交枢纽，是好几路公交车的始发站，贾明富领着我又上了一辆开往火车站的空调车。到火车站后，再跳上一辆往回开的空调车。这样往返好几趟，倒是不冷了，可是我知道公交车不是通宵开，下半夜怎么办？

　　我们是在睡梦中被女售票员尖利而刻薄的上海话吵醒的，车又到站了。我们走下车，发现还是在上海火车站，最后一辆公交车已经开走了。我跟着贾明富往候车室走，检票员不让进，贾明富便到售票处花两块钱，买了两张站台票，说是送客人，我们顺利地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里坐满了带着被褥和大蛇皮袋的农民工。现在正是一年中农民工出来打工的第二个高峰期，秋收以后的农民要趁着农闲出来挣点钱过年。虽然这里空间很大，也不知道有没有空调暖气，可是人多了自然气温会上升，比外面暖和多了。我们找到空座椅坐下，很快就睡着了。其实也感到冷，好在早晨醒来我们都没有感冒。

　　我们一上午就画了十几种垃圾桶图纸，收获颇丰。中午在路边吃完盒饭，贾明富把饭盒放进垃圾箱，对我说：“走，带你再去一个地方。”

　　他领我找到上海工艺美术设计院，把画的图纸交给设计师，并提出自己的设想和要求，请他们在一个月内设计出造型美观，工艺精巧的卫生果壳箱，品种要多，至少几十个品种。设计师和他签好合同，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万元付定金，眼睛都不眨就递给对方财务，和昨天晚上算计两个人吃三碗面条判若两人。

　　离开工艺美术设计院已经是傍晚，我们找一个面馆又是两人吃三碗面条，然后坐公交到火车站，买了两张回家的车票。贾明富说火车到湖滨市站正好是早晨，又可以省一晚上的住宿费。可我知道虽然绿皮火车速度慢，到湖滨市最晚也是三四点钟，说是早晨着实勉强。而且那时间气温是最低的，江北比江南要冷好几度，到机械厂不可能有车，我们怎么回去？湖滨火车站是个快车都不停的小站，候车室里肯定没有人，也进不去，就是进去了也不可能像上海站那样暖和。

　　晚上坐车有一个好处，就是不会着急，睡一觉就到了。我被贾明富叫醒，才知道到站了。贾明富开玩笑说真不该叫醒你，让你睡到天亮。

　　一走下火车，身上就冷得发抖。我问贾明富现在怎么办。贾明富说回家呀。他住在厂家属区，我还是住厂宿舍。虽然工厂倒了，但毕竟是国企，不可能把我们赶走，住宿权还是有的。而贾明富的房子已经折价买了下来。可是机械厂离这里有二十几里路，我们怎么回去？

　　走出火车站，贾明富依然冲我一笑。他这种邪魅的笑每次出现都让我不寒而栗，然后他总是说出让我意外的想法。

　　这次他说：“我们走回去。”

　　我愣了好一会，才想明白，这是目前唯一正确的主意。

　　毕竟是当工人的，干惯了体力活，再说我还年轻，走二十几里路并没有多累，只是我没有往这方面想。我们走一会就不冷了，再走一会就开始淌汗，走到机械厂时里面的汗衫都湿透了。可是我感到身心舒爽，不觉得疲劳。

　　此刻我彻底明白了前世为什么做生意总失败。如贾明富这样想不成功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