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设备科长没有理睬我，他不相信我有这个实力。我确实没有实力，手里一万五千元虽然算是巨款，可是要买设备还是太天真。哪怕是使用了十几年的旧设备，哪怕是工厂倒闭了几乎当废铁卖，我几乎一台也买不起。

　　然而我知道前世这些设备是怎么给处理掉的，让几个浙江人拣了大便宜。他们买通设备科长和厂领导，只付了定金，然后开始往外卖。ZJ省的私营企业和JS省的乡镇企业方兴未艾，却缺乏资金和设备，这种国企倒闭处理的老旧设备是他们最想要的。我要趁浙江人还没有找过来，抢先把合同签下。我拎了两瓶酒两条烟送给准岳父，请他帮忙找厂领导说一下。林主席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德高望重，厂党官员和厂长都是他的晚辈，这个面子还是给的。反正设备要卖，卖给谁都一样，何况这时浙江人还没有来，他们正愁着设备能不能卖掉呢。厂长还担心地提醒主席，这个小常哪里来的钱买设备，到手里卖不掉怎么办？

　　主席起初也是反对的，后来听了我的想法，觉得这是空手套白狼，风险不大。万一卖不掉，他可以再卖一次老脸，把它们还给厂里。如果厂领导不同意退还，最多就不要定金了。一两万块钱定金还是输得起的，何况随便卖掉一台车床就能赚回来。

　　我和设备科签下合同的第二天，就有两个浙江人找过来，听说已经有人买下设备，他们知道遇到同行了，便找到我，提出给一万块钱把我手里的合同买下，我果断地拒绝了。他们又提出帮我找买家，我想了想便同意了。他们肯定有足够的下家，这样我可能少赚一点，却已经不可能赔钱了。

　　我之所以答应浙江人，是想腾出身来挣更多的钱。我已经盯上下一个目标：厂办的家属工厂。

　　湖滨机械厂倒闭了，但是家属工厂是集体单位，国家管不着，而且它的效益还不错。大厂没倒的时候谁都不在意，一旦大厂没有了，家属工厂至少能使部分下岗工人成为家属，而以前进入小厂工作的家属则成了在岗工人。关健是家属工厂有一个了不起的带头人——贾明富。未来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贾明富居然把这个家属小厂做成了上市公司。

　　贾明富也是金工车间出去的，和我同行，做过钳工，而且是工会林主席的徒弟。他的技术在厂里是顶尖的，却不会和同事相处，容易得罪人，调到设备科后一直受排挤。他原是科长的第一人选，却没有当上，让一个无论是技术还是人品都远不如他的年轻人当了科长。他终于心灰意冷，要求调到机械厂所属的菱镁制品厂去担任厂长。菱镁厂是为解决单职工的后顾之忧，把众多农村户口和少数城市户口没有工作的职工家属组织起来创的办一个小工厂，为大厂配套服务，制作一些简单的工件，比如冲压垫片、焊接货架等，但是机械厂的业务量无法满足需求，便又开发出了菱镁瓦业务。此时菱镁厂的产品卖不出去，亏损上百万，已经成为大厂的负担了。厂里的家属工发牢骚说，与其亏损，还不如把钱发给他们，比那点工资要高得多。厂领导也认为只有两条路：一是关闭菱镁厂，二是找一个厂长让其起死回生。这个厂长人选其实挺难找的，不懂技术的干不了，懂技术的不愿意干，懂技术又懂管理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既然贾明富主动申请，领导自然顺水推舟同意了。

　　殊不知贾明富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是菱镁厂唯一的正式工，自然具有无上的权威。他一上任就提出一个销售理念：全员销售意识。

　　贾明富要求每一个人都去跑市场，推销产品。他认为只有自己经历过，才知道销售的艰辛。不管是哪个岗位的员工，在对客户和一线的服务上才知道尽心尽力。他给自己印了两个名片：在不宜以厂长身份出现的场合，他用销售员的名片推销产品；在需要以厂长身份出现时，他才拿出厂长的名片。他和员工们一人一辆自行车，沿公路推销，公路多长就推销多远。有时骑车出去一个星期都不回来。市场就这样一天一天做开了。

　　贾明富的这一招很灵，当年菱镁瓦的销售量就猛增到10万多张，库存一销而空。

　　菱镁厂起死回生，贾明富得意忘形，情商不高的毛病此时又犯了，竟然提出要和大厂断掉所属关系，自主走向市场，还给小厂起了名字并注册公司：湖滨市明发菱镁有限公司。把自己名字中一个字堂而皇之地放到公司名称里，而且公司名类似他名字的谐音。居然要搞个人崇拜。然而此时大厂已快倒闭，厂领导自顾不暇，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这个小厂竟然真的成了贾明富的个人王国，他是唯一没有下岗的职工：上级把他的关系转到轻工业局，顺手让他的家属小厂隶属于轻工业局，当然仍然是一个集体企业，只是代管。

　　我就在这个时候介入进去。

　　我知道贾明富正在寻找一个自己的产品，他不想只给别人做加工。我还知道他寻找的产品是垃圾箱，此时他自己都不知道呢。他看到《人民日报》头版头条连续刊登了三篇报道：我国留学生在海外，瓜皮果屑随地乱仍，严重影响城市环境卫生，受到外国留学生的指责……他立刻意识到：我国国民目前的环境保护意识还比较淡薄，国家必然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一股创建精神文明卫生城市的热潮。那么，这个信息如何与这个家属企业结合起来？贾明富认为可以利用菱镁材料坚固易成型的特点，生产有利于保护环境卫生的产品投放市场。

　　我让林主席请他来家里吃饭。他乐颠颠地来了，一是因为林主席是他师傅，二是这些年请他吃饭的人很少，难得有这个机会。我陪他们喝酒，聊到他要到苏州去送一批货，我知道这是他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次出差，便提出自费和他一起去。我的理由是想出去看看有没有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