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川城的雨，像是与这青瓦白墙有着什么约定，在第二天的一早便乘着那蒙天的乌云又淅淅沥沥的洒落在城中。
细雨沾湿了彼川城的青石板路，与晨起的纸灯交织出迷离的光晕。两人前一后走在湿滑的街道上，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如同无形的界河。
雨下了一天，一转眼又到了下午。夏侯尘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行囊上，那里面的残破秘谱如同烙铁，无时无刻不在烫着他的心。南晚晴见他一路上一言不发，对那夜市也无心留意。此时她实在忍不住了，便快步走到夏侯尘旁边与他并肩，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商议的口吻问他：“夏侯大哥，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啊？总不能一直漫无目的地走吧？”
夏侯尘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街角一个打着盐帮旗号的货栈，眼神微动。他需要消息，需要融入这座城的暗流，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得需要找个能落脚，能打探消息，也能挣些银子的地方。”他声音低沉，算是回应。
南晚晴听完顿时有些噎住——这上哪儿找这种地方？但是，她在这彼川城的江湖上混迹的时间虽不长，但也算熟络，而且凭着几分机灵和与人打交道的能力，对城里的势力分布也有些了解。突然之间，她眼睛一亮，立刻有了主意：
“要我说的话，既要明里暗里消息最灵通，又能找到些非常‘活计’的地方……”她顿了顿，伸手指向了彼川城那座盐帮总舵以及其势力范围的方向，“漕帮的人鱼肉平民不是个好地方，而与其对立的盐帮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们和漕帮明争暗斗，人手杂，路子也野，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既能找到些押运、护船的活儿赚点钱，也方便打听你需要打听的事。”
南晚晴的这个提议很巧妙：盐帮的活计报酬通常比零散短工丰厚能赚下一些盘缠，而且那里鱼龙混杂，正是夏侯尘探听他想知道的东西的绝佳场所。
夏侯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这几天在彼川城里早已听闻了那盐帮势力庞大，而且若想在其手下干活挣钱捞些油水儿的话不免会卷入一些与漕帮的争斗，但相对给的也可能更多，起码抵得上在小店里的三四倍左右。
“带路。”他最终吐出两个字，算是认可了这个提议。
“但是，”就在夏侯尘决定要动身前往盐帮的时候，南晚晴却拦住了他，“那盐帮的地盘在另一个方向，要去的话还得沿着水路坐船走上一段时间，我意思要不然先找个地方整顿一下再动身？”
“......”
夏侯尘瞥了南晚晴一眼，随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算是再次默认了南晚晴的提议。南晚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过了半个时辰，二人来到了旁边一家挂着“停燕”牌匾的客栈，这客栈不算大，但看起来还算规整。南晚晴盘算着兜里所剩无几的铜钱，正在决定着晚上这顿饭是好好吃一顿还是随便对付一口。
两人刚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身上的水汽还未散去，就听见门口传来吵闹声，紧接着门被粗暴地踢开，五六个汉子鱼贯而入，个个身形精悍，眼神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剽悍与审视。他们腰间或背后都带着家伙，板刀、长剑，兵刃的寒光在略显昏暗的客栈里格外刺眼。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色黝黑，一脸络腮胡，眼神阴鸷如鹰，行走间带着一股水腥气与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帮人进来的一瞬间，原本客栈里零星的交谈声瞬间消失，食客们纷纷低头，连伙计都缩到了柜台后，大气不敢出。其中一个人有目的地环视了一圈后，瞥见了夏侯尘和南晚晴，赶紧对着大胡子低声言语了几句，那大胡子便领着人径直走向他俩，毫不客气地拉开长凳，围坐了下来，隐隐将两人堵在了靠窗的角落。
此时，南晚晴看见这帮人走过来的时候，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夏侯尘则依旧坐着，姿势未变，只是按在桌沿的左手食指，那根僵硬的指节，微微抵紧了木头。
大胡子的目光先在夏侯尘放在手边的刀上扫过，又掠过南晚晴略显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夏侯尘冷峻的面容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这位兄弟，真是好手段啊，那一只眼的半瞎子带的那伙不入流的东西，在渡口那片水域碍手碍脚很久了，你把他们给清了，倒是帮了我们漕帮一个忙。”
夏侯尘听完此话下意识反应这两天，大概就是从独眼龙追杀他俩的那天开始八成是被人跟了，恼人的是这两天一堆麻烦让他竟然没有察觉到，他默默看了一眼南晚晴，显然她也感到很震惊。
没等夏侯尘回话，这大胡子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继续说道：“我，漕帮的人，人称‘翻江蛟’程猛，在漕帮里也算说得上几句话。兄弟你身手不凡，是个人物，我们漕帮，最敬重好汉。”说着，这个叫程猛的人也看了一眼南晚晴，咧着嘴继续说，但语气开始变得不容置疑，“所以，我来请你入伙。来了，就是自家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保你在彼川城吃香喝辣，没人敢跟你随便叫板。”
可是，夏侯尘听完程猛说的话后，慢慢抬眼看向了他，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戏谑：“那我要是不呢？”
夏侯尘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他来彼川城是为了寻找关于仇人的线索，可不是为了加入什么漕帮。但此话一出，南晚晴顿时瞪大双眼慢慢看向了夏侯尘，要知道这彼川城的江湖上，漕帮这股势力是首要不能惹的存在，他直接跟眼前这个看着确实像在漕帮的人这么说话，无异于是当着一条疯狗的面逗它。
果然，程猛的脸在遭到夏侯尘拒绝的时候顿时由晴转阴，他语气陡然转冷，如同结了冰碴一样：“不来？！”
他身后的几名汉子几乎同时手按兵刃，眼神凶狠。
程猛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赤裸裸的狠厉与威胁：“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你爷爷说话，让你来老子手底下当个跑腿儿的是他娘看得起你！既然不想来，那就是看不起我程猛，看不起我们漕帮！今天，要么你乖乖跟我们几个去漕帮，要么你和这小娘皮，就都得横着从这‘停燕’客栈出去！”
空气瞬间凝固，杀机弥漫。南晚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紧张地看着夏侯尘。
而夏侯尘缓缓抬起眼，对上了程猛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眼神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回应程猛的，是骤然暴起的刀光！
“锵！”
横刀出鞘的吟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夏侯尘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狭小的桌椅间隙中暴起发难，刀锋不是斩向程猛，而是率先劈向左侧一个刚刚抽出板刀汉子的手腕！
“啊！”惨叫声中，板刀连同几根手指一起落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左臂曲起，用手肘猛地向后撞去，精准地撞在另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汉子胸口！
“嘭！”那汉子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杯盘碎裂声响成一片。
程猛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对方在人数劣势下竟敢率先动手，而且如此狠辣果决！他怒吼一声，拔出腰间所挂长刀，一招力劈华山带着恶风直取夏侯尘头颅！
“铛！”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程猛只觉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心中骇然。夏侯尘的刀却如同附骨之疽，顺着他的刀身一滑，刀尖直挑他握刀的手腕！
程猛慌忙扭腕同时撤刀后退，夏侯尘却如影随形，刀势展开，如同疾风暴雨，将他完全笼罩。客栈内顿时乱作一团，桌椅在激烈的打斗中纷纷碎裂，木屑纷飞，剩下的几个漕帮汉子想要围攻，却被夏侯尘迅捷如电的身法和狠辣的刀招逼得无法近身，反而接连有人中刀倒地，惨嚎不止。
南晚晴早已退到墙角，手中紧扣飞刀，却因战团混乱，怕误伤夏侯尘而不敢轻易出手，只能紧张地看着。
程猛越打越是心惊，他自诩水性武功都不弱，才得了“翻江蛟”的绰号，可在夏侯尘面前，他那点本事竟如同孩童舞棍，破绽百出。不过七八招过后，他一个疏忽，被夏侯尘一刀背重重拍在肋下，剧痛让他动作一滞，紧接着，夏侯尘的刀柄又狠狠撞在他的鼻梁上！
“咔嚓！”
“啊！！！”
程猛痛呼一声，接着眼前一黑，鲜血瞬间从口鼻中涌出，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夏侯尘却没有停手，上前一步，左手如铁钳般抓住程猛的衣后领，右手的横刀依旧警惕地指向其他蠢蠢欲动的漕帮帮众。他拖着满脸是血、意识模糊的程猛，如同拖着一条死狗，大步走向客栈门口。
所过之处，那些还能站着的漕帮汉子被他森冷的目光一扫，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走到门口，夏侯尘手臂发力，将程猛猛地甩了出去！
“噗通！”
程猛沉重的身体摔在门外湿冷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泥水，挣扎着却一时爬不起来。
夏侯尘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回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客栈内东倒西歪、呻吟不止的漕帮众人，最后落在地上那如同死狗般的程猛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铁断金的冷硬，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这帮货色给我记住，谁，都特么威胁不了我夏侯尘。”
说完，他不再多看那些人一眼，转身招呼了一下还在发愣的南晚晴让她跟上，二人便快步离开了这弥漫着血腥和破碎桌椅气味的“停燕”客栈，消失在门外愈发密集的雨幕之中。
客栈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