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没有停歇的迹象。方才那一场短暂的厮杀,除了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留下几道凌乱的脚印和几缕被斩断的发丝外,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有左胳膊上那道被长剑划破的新鲜的裂口,在空气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都在提醒着自己一件事——必须先尽快安置下来。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硬硬的残谱,又掂量了一下腰间已然干瘪的钱袋。他虽然要复仇,但是复仇需要力气,而力气需要银钱。更重要的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偌大的彼川城乱撞,只怕仇未报,人先饿死于这南方潮湿街头。他收起刀,决定先寻个生计。
他需要一个不那么起眼的落脚点,以及一个能接触到三教九流,方便打探消息的地方。
渡口。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那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是各种信息的汇聚之地,也是像他这样的外来者最容易找到糊口活计的地方。打定主意后,他不再犹豫,压低了斗笠,循着水声和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向南行至城南运河的一处繁忙渡口走去。
越靠近渡口,空气越是潮湿咸腥,混杂着河水、鱼虾和汗水的气味。巨大的漕船、小巧的乌篷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边,苦力和船工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麻袋、箱笼,在跳板上来回穿梭。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船老大的吆喝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一幅鲜活而又嘈杂的市井图卷。
夏侯尘抬眼扫过这片繁忙的景象,最终将目光投向一个坐在一张破桌子前、看似管事的、穿着短褂正对着账本指指点点并打着算盘的中年汉子。他走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有活儿吗?力气活,押货,看船,都行。”
那管事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夏侯尘。见他虽然戴着斗笠看不清全貌,但身形挺拔,背后带刀,气息沉静,不像是一般的闲汉,倒有几分江湖人的气质。在这渡口,像这样的人并不少见,多是些落魄的武人或者躲避仇家的亡命徒。
管事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麻布袋和箱笼:“卸那船漕米,一袋三文钱,一箱五文钱,按货件算工钱。”
夏侯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将行囊和刀放在一个离得近且看得见的地方,便撸起袖子走向了那艘吃水很深的漕船,加入了那些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的苦力之中。沉重的麻袋和货箱压上肩头,他微微屈膝,稳住下盘,一步步踏着湿滑的跳板,将货物运到岸上的指定位置。雨水、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他沉默地干着活,耳朵却仔细捕捉着周围劳工、船工、管事们的每一句闲聊:关于漕帮与盐帮的争斗,关于城里新来的大人物,关于十年前可能发生过的旧事……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是指引他寻找仇人方向的微光。
三天时间悄然流逝,夏侯尘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在渡口和货船上扛着货物往返,用汗水换来微薄的铜钱,也换来了这座水城零碎的信息。他很少主动搭话,多数只是在休工时听着,听劳工们抱怨工钱低或抽成太狠,也听船工讲哪家客商出手阔绰或小肚鸡肠,还要一些走南闯北的镖师和游侠讲述见闻。他每次都状若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武学、刀法,尤其是江湖上那些有名的或或者是突然崛起的用刀高手。
可是夏侯尘的这个话题牵扯了江湖上的那些风雨,多数人都语焉不详。直到第三日晌午,一个常往来城北的老船工歇脚时多喝了两口酒,压低声音说道:“小哥若是想打听刀法武功的事儿……咱们这儿,如今说得上话的,只有城北‘庄家武行’,那可是南派武林头一份的刀法大宗,弟子众多,势力大得很。至于别的门派……嘿,早些年还有那如云的高手传闻,如今嘛,都式微咯。”
“你说庄家?”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插嘴道,“庄家武行,那可是了不得,这武行的总舵主庄子津独创刀法‘庄式十六刀’,当年可打败了彼川城好多高手。而且他在这些年里面在江湖上广纳门徒,大肆收揽武人,南方江湖许多用刀的好手,多半都跟他们家扯点儿关系。”
“庄子津......庄家武行......”夏侯尘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继续听着这些劳工讲述。
老船工又灌了一口酒,打着哈哈说道:“这庄家武行,如今可是彼川城武林的这个,”说着,他翘了翘大拇指,“一家独大!连漕帮、盐帮这彼川城的两大帮都得给庄家武行几分面子!”
听着这些劳工继续聊着庄家武行的事情,夏侯尘默默转向一边。他的左手食指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心中疑窦丛生:庄家崛起的时间,与师父遇害的十年前,为何感觉隐约有些碰巧的重合?一家独大,刀法集大成,这些词汇背后,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个雨夜中的身影,会与这个叫庄子津的人有关吗?
但这一切都只是模糊的猜测。彼川城的水深雨大,庄家势大,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一个刀法流派的名声和崛起的时间就去怀疑,太过草率,也太过危险。
又过了三四天后,那连绵不断的雨总算有了渐歇的势头,天空虽仍阴沉,但不再整日泪洒不止。夏侯尘挣够了这一段时间的盘缠,也收集了不少他想知道的信息。这日,他找到账房结了工钱,掂量着手中的铜钱袋子,便默默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刀和行囊,准备去其他地方再询问,尤其是这个庄家武行。
就在夏侯尘准备离开渡口的时候,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惊慌的尖叫和粗野的喝骂。
“拦住她!别让那小娘皮和那死丫头跑了!”
“直娘的,还敢反抗!”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向两侧分开,只见一个大约二十多岁的、身穿略显凌乱的墨青色衣衫、脸上带着惊惶却眼神倔强的年轻女子,手中紧握一把青纹短刀,将一个约莫七八岁、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女孩死死护在身后,且战且退,冲入了渡口这片相对开阔的地带。而追赶她俩的是四五个手持钢刀、面目凶狠的彪形大汉,一看便知是江湖上刀头舔血的匪类。他们呈扇形围拢过来,眼神淫邪而凶狠,显然目标就是那一大一小两个女子。那被追的女子已退至码头边缘,背对河水,再无退路。她握着短刀的手微微发颤,却仍将女孩牢牢挡住,眼神绝望中透着一股倔强。
“滚开!少管闲事!”
“看什么看!滚开!俺们漕帮办事,不想死的都他么滚远点!”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人挥舞着钢刀,对着周围被惊呆的苦力、船工们厉声吼道。
漕帮的名头一出,原本还想拦着他们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许多人面露惧色,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不少,敢怒不敢言。但是这一退,反而将夏侯尘和几个来不及闪开的船工暴露在那些自称漕帮的人与那对女子之间,无形中形成了拦住这些漕帮的人进入渡口的一道人墙。
那持短刀后背已经贴在渡口的栏杆,她急促地喘息着,手腕因紧握刀柄而微微发抖,但依旧将小女孩牢牢护住,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匪徒,又警惕地瞥了一眼身后这些陌生的男人,尤其是那个离她最近、挎着刀、气息冷峻的夏侯尘。这些拿刀的家伙已经逼近,为首那刀疤脸狞笑着:“死娘们儿,看你这次往哪儿跑!坏了爷的好事,还想带着这小的溜?识相的放下刀,跟爷回去,还能少受点罪!”
一时间,渡口的风似乎也瞬间绷紧,夏侯尘摸着腰间还没捂热乎的钱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右手却悄然搭上了刀柄。
麻烦,总是自己找上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