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盐帮总舵里，江离的房间内灯火温馨。她靠在床头，盖着棉被，虽然身体现在已无大碍，但那日的惊现遭遇而导致的一些内心创伤仍需要亲人陪伴才能安抚。江俊龙这几日晚上没有像以前那般在总堂忙于帮务，而是坐在女儿床边陪着她。江俊龙看着窗户外，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过了时间，回到了很多年前。
“爹爹？爹爹？”
女儿的声音把江俊龙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慢慢回头，看着江离一脸天真的样子，随即笑了笑，摸着她的头说道：“离儿，还想听爹爹讲以前我跟你那些叔叔们在江湖上闯荡的故事吗？”
“想！”江离立刻来了精神，往父亲身边靠了靠，眼睛亮晶晶的，“但是这次我想听您讲另一个故事。”
“哦？是哪个故事？”
“就是您与您的恩人的故事，您说遇到了很厉害的马匪，是那位叫柳长风的前辈伯伯救了你们，那后来呢？还有您是怎么在北地那边认识娘亲的？”
江俊龙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浮现出一种追忆的柔和，连声音也比白日里温和不少：“说起来，当年能活下来，还能遇见你娘，也多亏了柳长风大哥啊……”
“那年，爹爹带着十几个过命的兄弟，带着一批南方的盐货和茶叶去北边的陇凉城，想换些皮货和马匹，顺便去见见北方的世面。那时候年轻气盛，仗着有点儿武功，真的以为天大地大皆可去得，”江俊龙无奈地笑一声，“结果在那恶名远扬的苍云古道，真的遇上了那地方最凶悍的一支悍匪——‘黑风骑’，足足有三四十人，个个骑着快马，刀弓娴熟。”
江俊龙的声音慢慢低沉下来，仿佛又回到那片西风漫天、黄沙扑朔的绝地：
“我们一行人边打边退，有几个兄弟掩护着我们一个个倒下，货也被抢砸个干净，我和你那几个叔叔被逼到一个废弃的土围子里面，那黑风骑的人在慢慢逼近。我当时背上挨了一刀，看着身边仅剩的几个浑身是血的弟兄，心想，这辈子算是到头了，只是心有不甘，想着还未曾有过家室，也未曾看过更广阔的天地。”
江离听得屏住了呼吸，手也紧紧攥着被角。
“我当时抹了把脸，想着不能站着等死，就拿起刀准备拼命。就在我们即将拼死一搏的时候，那黑风骑的围子外面突然乱了，”讲到这里，江俊龙的眼神亮了起来，“只听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急如骤雨，然后是一声清朗的断喝——‘前面的朋友，撑住！’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我抬眼一看，就见一道身影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如一阵旋风般冲进黑风骑的人群中，他手里只有一把刀，但那把刀……快得像闪电，亮得像冰雪！黑风骑的马刀碰上去就被荡开，他每一刀落下，必有一人惨叫落马。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竟把几十个黑风骑顷刻间杀得人仰马翻！
“那人就是柳长风大哥，柳大侠，”此时，江俊龙的眼神中再次含着初见柳长风时的敬佩，“他不仅武功高绝，为人更是侠义。等到剩下的黑风骑放下狠话落荒而逃后，柳大哥下马，过来查看我们的伤势，还把他随身带的伤药分给我们，还帮我们顺道安置了那几个死去的兄弟……唉，若不是柳大哥，爹爹这把骨头，早就埋在苍云古道的黄沙里了。”
“后来呢后来呢？”江离迫不及待地问。
“后来，柳大哥说他要往更北的寒雁关去办点事，与我们顺路一段。有他这位武功高强之人同行，一路自然平安无事。到了寒雁关的关城里面，我们找了个客栈住下养伤。那客栈，就叫‘风归’客栈。”
此时，江俊龙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那个客栈老板的女儿，就是你娘，萧苒。”
“那时候，你娘才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北地姑娘常穿的红色棉裙，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客栈里烧着暖炉，外面刮着北地特有的寒风，我们进来客栈时，你娘她突然抬头看向我们，我当时愣住了，这姑娘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江俊龙仿佛又看到了那天初见的场景，语气和眼神中亦满是怀念。
“爹爹当时就看呆了，连身上的伤都忘了疼。还是柳大哥看出了我的窘态，笑着上前跟你外公打招呼，订了房间，还特意指着我对你娘说：‘姑娘，我这些兄弟伤得不轻，劳烦多照应些，给弄点热乎的吃食。’随后柳大哥也与我们坐在一起。”
江俊龙笑了笑：“你娘当时抿嘴一笑，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张罗了。也就是柳大哥这无意间的一句话，恰好给了爹爹和你娘说话的机会。”
“后来养伤的那一个多月里，那时我天天都能见到你娘。她性子爽利，心地又善良，知道我和那些弟兄们一群老爷们儿，胃口大吃得多，每顿饭菜都特意给的分量十足……爹爹这条命是柳大哥救的，能遇见你娘，相知相守，生下你，这份缘分，说起来，也是柳大哥带来的……”
江俊龙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可惜，你娘她福薄，没能陪咱们父女走得更远……”江俊龙擦了擦眼角，看着坐在床上的江离，眼神又变得更加深沉，“让我更不曾想过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听说到柳大哥的消息时，竟然是在他徒弟的追忆中，我甚至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说到此处，江俊龙不知不觉又看向了窗外，看着前几日夏侯尘和南晚晴离开的那个方向，喃喃自语道：“也可怜我那贤侄，也就是你夏侯大哥，那么年轻，就迎着江湖上的风雨，孤自的走了十年，也只是为找到那个害了柳大哥的天杀的混账啊。”
江离早已听得入了神，眼中也有泪光闪烁，她伸出手握住父亲那双已布满老茧的大手，轻声道：“爹爹，娘亲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她，还有柳伯伯，都是好人。”
江俊龙愣了一下，也反手握住女儿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