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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二.晚间互倾各前事,风雨偏袭苦中人

风雨过尘归 长风啸月 3303 2026-04-08 09:27

  又忙活了一整天,酒行打烊,喧嚣落定。夏侯尘坐在靠窗的长凳上,将今日结算得来的铜钱一枚枚数清,那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仔细地将钱装进一个小袋子里揣进怀中,这才放松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合上眼,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窗外,彼川城的灯火零星亮着,映着朦胧的夜色。

  南晚晴端着两碗清水走过来,轻轻将一碗放在夏侯尘面前桌子上,发出轻微的“叩”声。她也随即端着另一碗水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夏侯尘慢慢睁开眼,目光掠过那碗清水,落在南晚晴侧脸上。朦胧的月色穿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却照不亮她眼底那抹总是存在的淡淡哀伤。

  静默了片刻,夏侯尘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南晚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那个,你的飞刀技法是怎么练的?”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南晚晴愣了一下,她转过头,对上夏侯尘略为平静的目光,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追忆:“小时候贪玩,家里还好着的时候跟着一个路过我们那儿的老爷爷学过几年。他脾气怪但是飞刀的手法一流,就教我练飞刀,说女孩子家学这个,比舞刀弄枪文雅些,也能防身,”她顿了顿,语气轻松,“没想到,现在真靠它在这彼川城里混下去了。”

  夏侯尘“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南晚晴以为夏侯尘兴起的这次对话已经结束时,他却再次开口,而这次的问题更加直接,甚至连夏侯尘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

  “为什么……这么拼命的去攒钱?”

  南晚晴端着碗正准备喝水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苍白和沉重。

  她慢慢将碗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动作也有些不自然。南晚晴低着头,看着恰好倒映在碗中水的月亮,仿佛映照着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过了好一会儿,夏侯尘以为自己问错话了,刚想着道歉,可是南晚晴也把头抬了起来。她的声音比平时也低和了许多,也失去了平日的滑腔滑调,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抖:“五年前......我家乡遭了水灾,整个县都死的差不多了,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爹,带着我姐姐还有我,一路往彼川城这边逃难……”

  说着说着,南晚晴的眼神变得空洞,似乎陷入了特别痛苦的回忆:“快到彼川城的时候,遇上了一伙蛮横的流民……他们抢走了我们最后一点干粮,爹……爹为了护着我们,被他们……”她的声音哽住,后面的话化作一声压抑的抽气,她脖颈上的那条白布巾也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用力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姐姐拉着我,没命地跑……衣服摔烂了,鞋子跑丢了,脚底全是血口子……好不容易跑到彼川城外,我又累又饿,还得了轻微的风寒,眼看……眼看就不行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我姐姐……我姐姐那时候才十八岁。她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把我藏在附近的一处破庙里,自己转身进了城。第二天,她回来了,带着热乎乎的饭菜和汤,还有一点碎银子,可是她的身后却跟着四五个男人……她告诉我,她把自己卖给城里一家比较有名的青楼......”

  南晚晴说到这里时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砸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用她自己,换了我一顿救命饭,和能让我在当时暂时活下去的一点本钱……”

  她抬起泪眼,看向夏侯尘,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痛苦、愧疚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所以,我必须攒钱,拼了命也要攒够钱,我把我姐姐赎出来,她是为了我,为了救我才跳进那个火坑的,我不能……不能让她一辈子都毁在那里。”

  夜色深沉,南晚晴诉说的往事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夏侯尘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但是看向南晚晴的眼神里却多了些许复杂,窗外透进的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亦看不出任何喜怒。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酒行的小二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食盒和一壶酒走过来,脸上带着感激又有些局促的笑容。

  “夏侯大哥,南姑娘,这是掌柜的吩咐送来的,”小二将食盒和酒壶轻轻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他说……多谢二位那天仗义出手,打跑了那些恶霸,也多谢这几日的在酒行的帮衬。行里没什么好东西,里面这点酒菜,算是……一点心意,请二位务必收下尝尝。”

  南晚晴连忙抹了抹脸颊残留的眼泪,随后站起身摆手道:“掌柜也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还拿着工钱……”可是她话未说完,小二已经连连躬身,生怕他俩拒绝一样。

  看着小二离开的背影,南晚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重新坐下,伸手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混合着荷叶清香的鲜味顿时飘散出来——食盒里面装的是一盘油亮诱人的荷叶鸡,一盘热气腾腾的三鲜羹,还有一笼油光灿灿的包子。

  菜肴虽不算华贵,却透着家常菜的一丝温馨,尤其在这秋夜里更是让人感到些许温暖,也显得格外珍贵。

  南晚晴看着面前香气扑鼻的菜肴,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筷子,但是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立刻动筷,而是抬头看向了一旁的夏侯尘,眼神里带着征询——毕竟那些漕帮的人几乎都是夏侯尘收拾走的,她没有帮上什么忙,这面前的“酬谢”也理应让他先吃。

  可是,夏侯尘的目光在这几道菜上扫过,没有说什么,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却伸手拿过那壶酒,拔开塞子,先给南晚晴面前的空碗倒了大半碗,然后又给自己满上。清澈的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动,散发出粮食酿造特有的醇香。

  做完这一切,夏侯尘才拿起另一双筷子,默不作声地夹起一个包子送进自己嘴里。南晚晴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这就是他说“可以”了的意思。她也不再客气,拿起筷子,然后撕开荷叶鸡包裹着的荷叶,鸡肉炖得酥烂,带着一股清香。她先夹了一条鸡腿递给夏侯尘,自己又夹了一块大的放进嘴里,入口即化,鲜香四溢,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一天的疲惫和刚才倾诉往事带来的低沉,似乎都被这口温暖的食物驱散了不少。而夏侯尘没那么多动作,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端起酒碗喝上一口,他吃东西的速度不慢,但动作并不粗鲁,只是带着一种武者特有的利落。

  就在南晚晴用汤匙舀起一口三鲜羹,准备品尝难得的安宁之味时,坐在她对面的夏侯尘突然动作一顿,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接着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锋刃,瞬间刺向窗外不远处那片比较漆黑的靠近水边的巷子口那里。

  “怎么了?”南晚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急忙问道,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飞刀上。

  夏侯尘没有立刻回答,依旧凝神盯着窗外,夜风将他额前几缕头发吹得微动,耳朵也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样的声响。过了几息,他眼中的锐利才稍稍收敛,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仿佛无事发生般淡淡道:

  “无事,吃你的吧。”

  但南晚晴看得分明,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绝非“无事”的样子。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可除了沉沉的夜色、模糊的屋脊轮廓和远处水道反射的微弱波光,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她相信夏侯尘的感觉。毕竟这个男人的警觉,是在无数次江湖风雨与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

  夏侯尘表面平静,心下却已了然。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如同毒蛇窥伺般的冰冷杀气,虽然极其微弱且瞬间远去,却无比清晰。这绝非寻常路人或更夫所能拥有。

  他猜得没错的话,是赵四海背后的人来了,而且来者绝非赵四海那样的莽夫,其气息更为内敛沉寂,但也更为危险。对方显然是在踩着点,是在黑暗中默默观察着他俩。

  夏侯尘低头看了看桌上尚未吃完的酒菜,又瞥了一眼身旁放着的横刀,不动声色地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渐起的警觉与杀意。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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