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尴尬几乎凝成了实质。
南晚晴瞥了一眼夏侯尘，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江湖气的明快笑容，只是这次，笑容底下多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夏侯……大哥？”她斟酌着称呼，声音放得轻缓，“我看你这身打扮，还有口音，不像是我们南方人吧？北方来的？”
夏侯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算是默认。
南晚晴见他没立刻冷下脸，胆子稍大了些，往前挪了一小步，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好奇地问道：“那……你大老远从北边来我们彼川城，是有什么要紧事吗？看你这样，也不可能是做生意的......难不成是比武？或者是处理一些道上的事儿？”
她问得看似随意，一双眼睛却悄悄留意着夏侯尘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一个武功如此高强、下手狠辣，却又似乎身无长物、透着孤绝的北方刀客，出现在这南方的水城，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夏侯尘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师门血仇，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和伤疤，绝不可能对一个刚刚认识、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吐露。
他目光微闪，避开了南晚晴探究的视线，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扯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理由：
“我......来找一个远房亲人。”
南晚晴看了看他，她点了点头，却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拿起桌上的水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对夏侯尘的话的不信。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是这一次，沉默中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揣测。夏侯尘知道自己的借口拙劣，但他不在乎。南晚晴也知道他没说实话，但眼下，似乎也没必要戳破——毕竟，在这江湖上，谁还没点秘密呢？只要暂时不是敌人，便足够了。
夏侯尘那生硬的借口让气氛再次冷却，但他随即抛出的问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南晚晴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
“你呢？”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一个女子，为何会与那帮匪徒结仇并且纠缠不清？”
南晚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已经有些旧了的香囊。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之前的圆滑，多了几分低沉的涩然：
“我……前一段时间一直在上游那个小渡口的刘艄公夫妇的渡船上帮工，”她低声说，目光有些飘远，仿佛看到了前不久那段虽然清苦却还算安稳的时日，“他们夫妇是好人，看我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活得不容易，便让我在船上帮忙打扫、给客人递个水，给我口饭吃，顺便也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但随即被一股愤怒和悲伤取代。
“可是就在前两天，”她的声音微微发紧，“那帮天杀的匪徒，看中了刘艄公那条船和他的物件儿，还想抢走他们的小女儿小铃铛卖钱……他们、他们当着我们的面，就把刘大哥和刘大嫂……”她哽了一下，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光和无尽的愤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说道：“我当时带着他们的小女儿小铃铛躲在船舱里，侥幸没被立刻发现。后来……后来趁着他们搬运抢来的东西时，我才拉着小铃铛偷偷跑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夏侯尘，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狡黠，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坚定：“我知道我本事不大，可能也救不了谁……但刘大哥刘大嫂对我有恩，小铃铛还那么小，我要是自己跑了，良心一辈子都过不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恩怨分明和一股豁出去的义气。这或许有些傻气，不够精明，但这便是她南晚晴内心深处自诩的处世之道。
夏侯尘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但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却微微松开了些。原来，她并非无故招惹麻烦，只是……心怀善意且良心未泯。在这浑浊的世道里，这份“良心”，有时比绝世武功更难得，却也更容易招致杀身之祸。
他看着她眼中未干的湿意和那份倔强，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同样无力、只能在血火中眼睁睁看着一切已经发生的自己。
南晚晴的话语落在房间里，带着未散的悲愤与一丝孤勇后的余悸。夏侯尘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冷峻，仿佛坚冰，不为任何故事所动。
他没有评价，没有安慰，也没有再看南晚晴一眼。只是默默拿起自己放在旁边的横刀，用干净的布巾，一遍又一遍，极其仔细地擦拭着刀身上本已不存在的血污和灰尘，直到那冰冷的锋刃在油灯和月光下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然后，“咔嗒”一声，利落地还刀入鞘。
此时，夏侯尘站起身，左腿的伤让他动作微微一滞，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将包袱重新系紧挎在肩上背好，然后从怀中钱袋里取出约莫一半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放在房间中央的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身，一言不发便径直向房门走去。
“诶？你……”南晚晴愣住了，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笔不算丰厚、却足够她支撑好些时日的钱时，心里一时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这是……要跟自己分道扬镳？用钱两清？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抓起桌上的钱，几步追出了房门，在走廊上叫住了他：“等等！”
夏侯尘步伐停在客栈略显昏暗的走廊里，却没有回头。
南晚晴跑到他面前，气息微喘，将手里的钱往前一递，脸上那习惯性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决绝：“这钱我不要。我……我想跟着你。”
夏侯尘终于垂眸，看向她。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和上唇那道浅疤。
南晚晴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也不自觉变急，带着些许好似破釜沉舟的意味：“我一个人……在这江湖上，不知道能去哪儿，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好好活下去。你功夫好，我……我会使暗器，也能帮你打听消息、处理杂事！我吃得不多，也不会给你添乱！你就让我跟着你吧，一起闯荡，行不行？”
她的眼神里有恳求，有不安，也有一丝她那双眼睛里惯有的倔强。夏侯尘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和那双映着廊下微光的、带着倔强与哀伤的眼睛。他想起巷子里她那精准的飞刀，想起她拖着昏迷的自己离开险境的小聪明，也想起她讲述刘艄公一家时那未泯的良心。
他需要线索，需要在这彼川城立足，或许……一个熟悉本地、懂得周旋的帮手，并非全无用处。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南晚晴以为他会再次冷漠拒绝，心一点点沉下去时，夏侯尘收回了目光，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只留下两个冰冷但却让南晚晴感到一丝温暖的字随风飘入她耳中：
“随便。”
南晚晴怔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那高大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才猛地回过神，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她紧紧攥了攥手里的钱，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客栈门外，彼川城的夜色笼罩下来，如水的月光洒在彼川城的青瓦白墙之间，让这个寒夜变得几许朦胧。
夏侯尘压了压斗笠，走入这迷蒙的夜色之中。南晚晴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系紧了脖子上的白布巾，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了许多、带着些许释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