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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心魔暂退残衫倒,梦魇惊破野舍安

风雨过尘归 长风啸月 3931 2026-04-08 09:27

  血腥气浓重得几乎令人作呕。

  夏侯尘怔怔地看着自己沾满粘稠血液的左手,那残留的触感与眼前地上那截断手形成残酷的呼应。他下意识想在身上擦拭,却发现粗布衣衫的下摆早已被血浸透,无处可干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的尸体与狼藉,落在墙角那个叫南晚晴的女子身上。

  她依旧瘫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似乎生怕泄露出一点声音。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原本带着哀伤却灵动的眼睛,此刻圆睁着,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恐和一种近乎陌生的骇然,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盯着这个刚刚如同地狱修罗般疯狂屠杀匪徒的男人。

  夏侯尘看着她,突然之间想说点什么,或许是一句“没事了”,或许是一句“走”,又或者,只是想解释刚才那并非完全的自己。但是,此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刚刚一瞬间涌上来的心魔让他短暂的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可就在这一瞬间,恢复理智带来的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猛地袭来,眼前的一切——南晚晴那张惊恐的脸、斑驳的墙壁、满地的猩红,都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最后化作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支撑着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夏侯尘甚至想下意识的撑住身体但是剧烈的眩晕感让他失去了所有意识,身子晃了晃后便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前倒去,“砰”的一声倒在了南晚晴的脚边,溅起的细小血点落在了她素色的衣摆上。

  南晚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颤,捂住嘴的手猛地放下。她看着倒在自己脚边、昏迷不醒的男人,看着他披露在额前的散乱黑发中那缕刺眼的白,看着他紧闭双眼、却依旧难掩疲惫与痛苦的侧脸,心中的惊骇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巷口似乎传来了人声,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来的吗?是这些家伙还有同伙,还是有其他更加危险的人?

  她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满地尸骸,又看了看脚边这个陌生的、危险的,却也保护过她的男人,直觉告诉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黑暗,一片黑暗。

  粘稠的黑暗如同沼泽一样,让夏侯尘挣脱不开。他不断挣扎着,而在眼前的是师父那张严肃却带着血污的脸,师娘将他推向远处后身影便模糊不清,小师妹的哭声也越来越远。他想起身追赶,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沼之中,越是用力,下沉得越快。泥水没过腰际,没过胸口,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他眼睁睁看着那温暖的光亮和师父一家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而自己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到,周围只剩下无尽的血色与黑暗……

  “呃啊!”

  突然,夏侯尘猛地睁开双眼并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湿了额前的长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映入眼帘的不是阴冷的巷子,也不是破庙的残垣,而是陌生的、微微泛黄的帐顶。身下是坚硬的床板,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一股……饭菜的香气?

  夏侯尘想站起来,却无意间牵动了左腿和腰间的伤。他疼得闷声呲牙却顾不得,此时他的视线扫过四周——这是一间简陋却整洁的客房,窗户关着,外面天色已暗,桌上一盏还算明亮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旁的桌子,桌上放着半只啃剩的烧鸡和一壶温酒。而桌旁的长凳上,正坐着一个啃鸡腿啃得满嘴流油的女子。墨青色的衣衫、腰间别着的短刀以及简单的半束发,不正是那个跟自己莫名之间走到一起的女子?

  似是察觉到了他醒来的动静,南晚晴啃鸡腿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油灯的光晕勾勒出她的侧脸,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她看到夏侯尘睁着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被那习惯性的、带着些许江湖气的笑容掩盖。她将鸡腿放下,用布巾擦了擦手和嘴。

  “你醒了?”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小心,“感觉怎么样?伤还疼吗?”

  夏侯尘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腿,最后目光落回她脸上,带着审视与不解——她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他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一连串的疑问充斥着夏侯尘的大脑,他一时间想问很多,但却不知从何处开口。

  而面对夏侯尘那无声的审视,南晚晴先是笑了笑,随后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也淡去了些,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那个......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南晚晴。”南晚晴借着这句话算是打破了僵局,眼神略带试探地看着他。

  “......我叫夏侯尘。”

  他再次向南晚晴讲了自己的名字,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些许的风尘与冷硬。

  南晚晴暗暗松了口气,她指了指周围:“这里是那个巷子附近比较偏僻的一家客舍,还算干净。”

  “我怎么到这儿来的?你为什么跟过来?”夏侯尘直接问出了关键问题。他记得自己昏迷前是在那个巷子里,身边尽是被自己杀掉的匪徒的尸首和这个被吓坏的女子。

  提到这个,南晚晴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混杂着些许得意和一丝心虚。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那个......你昏倒后,我总不能把你扔在那儿吧?地上那些死人很快会引来那些是官差或者更麻烦的人。我就想先把你带走。”

  此时,南晚晴比划了一下当时的动作,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但是你好沉,我拖着你走了不到半条街,就实在没力气了,”说着,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然后才继续说道:“然后……我,我就把你平放在街边,想了想后,就开始哭......”

  “......哭?!”夏侯尘像是听见了什么怪事情,眉头瞬间蹙起。

  “对,对啊,”南晚晴点点头,脸上那种江湖人的狡黠劲儿又回来了,“我就坐在地上,把你放在面前……嗯,拉着你的胳膊,一边哭一边说……”她模仿着当时的腔调,带上了几分凄楚可怜,“‘呜呜……我苦命的夫君啊……你病得这么重,叫我们娘儿俩可怎么活啊……家里连抓药的钱都没有了……’”

  夏侯尘:“……”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本就冷峻的面容此刻更是黑得能滴出水来。

  夫君?

  他?!

  南晚晴觑着他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语速却更快了些:“然后……就有个看着挺面善的老爷路过,大概是被我哭得心软了,叹了口气,给了我一小块碎银子,还帮忙叫了个挑夫……然后,我们就把你抬到这儿来了。”她说完,赶紧补充道,“你放心,我检查过了,没人跟踪,这客舍也挺僻静。”

  夏侯尘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他在江湖上风雨十年,几次差点儿命悬一线都未曾皱眉,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当作“病重夫君”在街边靠着卖惨乞讨才捡回来一条命。

  这感觉……莫名的有些憋屈。

  他睁开眼,看着南晚晴那张带着些许讨好、又难掩疲惫和狼狈的脸,终究没能说出斥责的话。无论如何,是她把他从那个死亡的巷口里拖了出来。

  “多谢。”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和别扭。

  南晚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觉得有趣,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拿起盘子里另外一个鸡腿递向他:“你……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谁知南晚晴话音未落,夏侯尘像是突然被针刺到一样脸色猛地一变。他完全无视了南晚晴递过来的鸡腿,也顾不得左腿的疼痛,猛地站起来,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踉跄。

  他的目光急扫向床尾,当看到那个半旧的行李包袱还好端端放在那里时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略微松弛。随后,他几乎是扑过去接着一把将包袱抓过来,动作急促地解开系带,双手在里面飞快地翻查。

  指尖触到油布包裹的硬物,他迅速将其取出,层层揭开——那半本页面泛黄、边缘残破的武功秘籍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他看也没看,又立刻伸手进去摸索,直到握住那柄贴身收藏、带着体温的匕首柄端,感受到那熟悉的冰冷坚硬触感,他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紧接着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杀。

  这两样东西,是他十年执念的寄托,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也才想起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他转过头,正好对上南晚晴的目光。

  就在刚刚他突然起身的那一刻,南晚晴也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从凳子上一弹而起,迅速趔趄着退到了房间的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墙壁,警惕又带着些许了然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见他看过来,南晚晴下意识地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含糊地说道:“我……我没动你东西。把你弄过来的时候,包袱就一直带着,没……没打开过。”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释与肯定,还有几分“我懂规矩”的江湖人的识趣。

  夏侯尘沉默地将那半本书和匕首仔细收好,重新系上包袱。他看着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自己的南晚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无疑是在怀疑她,尽管那只是他深入骨髓的警惕使然。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将包袱放回原位,然后慢慢坐回床沿,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腿上。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帘被风吹动的簌簌声,以及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一种微妙的、带着些许尴尬和距离感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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