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系几要七！”

　　小兕子声音里带着迫切。

　　李世民看着女儿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用银刀在半个西瓜上切了一小块。

　　大约两指宽，三指长。

　　他拿起那块西瓜，递给小兕子。

　　小兕子伸出两只小肉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西瓜，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西瓜拿在手里，凉凉的，汁水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她的小手腕往下淌。

　　她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小兕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然后眯了起来。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含着一大口西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含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地把那一口西瓜咽下去。

　　西瓜顺着喉咙滑进食道，那股凉意一路往下。

　　“好好次~”

　　城阳小公主在旁边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阿耶，窝也要！”

　　李世民哈哈大笑，又切了一块给城阳。

　　“丽质，你也尝尝。”李世民说着，又切了一块西瓜，递给李丽质。

　　李丽质接过西瓜，小口小口地咬了一口。

　　但从她微微放大的瞳孔和不由自主加快的咀嚼速度来看，她也被震撼到了。

　　“如何？”

　　李世民问。

　　李丽质咽下嘴里的西瓜，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汁水，努力维持着长公主的矜持，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很好吃。”

　　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非常好吃。”

　　李世民点了点头，终于忍不住了，自己拿起银刀，从另一半西瓜上切了一块，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为什么三个女儿会有那样的反应。

　　西瓜入口的瞬间，冰凉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咀嚼。

　　其实没什么可咀嚼的，但他舍不得咽下去，让那一口西瓜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爽。

　　太爽了。

　　今天批了一整天的折子，被魏征堵得哑口无言，心情郁闷得很。

　　但这一口西瓜下去，那些烦躁、郁闷、疲惫，全都被这股清凉冲散了。

　　李世民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

　　小兕子已经把手里的那块吃完了，正舔着手指，一根一根地舔过去，舔得认真极了。

　　“阿耶，系几说得对不对？神仙锅锅送的东西，肯定好次！”

　　她说着，又踮起脚尖，扒着御案的边沿，眼巴巴地看着剩下的西瓜，“系几还要七！”

　　李世民看了看女儿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又看了看御案上那半个西瓜。

　　已经被切了好几块，红色的瓜瓤暴露在空气中，汁水从切口处渗出来。

　　“可以。”

　　李世民又切了一块，递给小兕子。

　　小兕子接过西瓜，这次没有急着吃，而是先转过身，跑到王太医面前，把西瓜举得高高的。

　　“太医爷爷，次！”

　　她大方地说。

　　王太医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行医这么多年，给皇室看了这么多次诊，从来没有一个皇子公主这样对他。

　　把好吃的分给他，而且还是主动的，发自内心的。

　　“殿下，臣不敢——”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次嘛次嘛！”

　　小兕子把西瓜又往上举了举，几乎怼到了王太医的鼻子上，“尼森苦了，要次！”

　　王太医看了看小兕子手里那块鲜红的、正在往下滴汁水的西瓜，又看了看李世民。

　　李世民点了点头。

　　“兕子赏你的，你就接着吧。”

　　王太医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块西瓜，像接一件御赐的珍宝。

　　他把西瓜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眼睛又眯了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吃......”

　　小兕子又拿了一块西瓜啃着。

　　这时，殿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乌黑的长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

　　长孙皇后。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殿内，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眼睛微微弯下，但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从端庄的皇后变成了温柔的母亲。

　　殿内的画面确实值得一笑。

　　西瓜旁边散落着几块啃过的瓜皮，有的还带着红色的残肉，有的被啃得只剩白色的皮。

　　李世民站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嘴角还沾着一粒黑色的西瓜籽，袍子前襟上有一小片水渍。

　　堂堂大唐天子，此刻的形象实在算不上威严。

　　李丽质她看到长孙皇后进来，下意识地想用帕子擦嘴，但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城阳拿去擦手了。

　　城阳小公主站在御案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西瓜，脸上糊满了红色的汁水。

　　小兕子看到是长孙皇后来了，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阿娘！”

　　她几乎是本能地要冲过去。

　　她的小脚已经迈出去了，小身子已经前倾了，整个人已经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然后在最后一刻，她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两只小肉手，黏糊糊的。

　　她再抬头看了看。

　　小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长孙皇后。

　　她的小脚收了回来。

　　小身子站直了。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

　　“兕子？怎么了？”

　　小兕子离长孙皇后大概有七八步的距离，手里捧着那块还在滴汁水的西瓜。

　　“阿娘，”她开口了，声音小小的，软软的，“系几手脏脏，等下再抱阿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小脑袋微微低着，眼睛从下往上看着长孙皇后，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把小扇子。

　　小嘴巴微微嘟起，嘴唇上还沾着西瓜汁。

　　李世民反应过来了。

　　他把手里的西瓜往御案上一放，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小兕子，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说了”的表情。

　　“兕子，”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假装严肃的笑意，“你手脏脏就不能抱阿娘，那早上你吃那个那个小鸡脚脚的时候，手也脏脏，你怎么还来抱阿耶？”

　　殿内安静了零点五秒钟。

　　小兕子愣住了。

　　她的小脑袋慢慢转过来，看向李世民，眼睛眨了眨，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那个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

　　李世民追问，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但努力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那个......”

　　小兕子的小脑筋飞速运转，小眉头皱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的，拼命地找理由，“那个系早上嘛，现在是中午了嘛.......”

　　“那手上的脏也不一样？”

　　李丽质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小兕子看了看李丽质，又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皇后，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的嘴角都在往上翘。

　　她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生气的红，也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一种“我知道我理亏但我不能承认”的红。

　　“阿耶，系几就系忘了嘛.......”

　　小兕子说着，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李世民看着小女儿那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