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镜在镜月宗待满一个月时,迎来第一次镜试。
每月初一,镜月宗所有杂役弟子都要去镜堂参加“镜试”——站在那面最大的古镜前,运功一刻钟,镜中会映出你的资质和修为。灵根优劣、经脉宽窄、气海深浅,一览无余。
资质好的,有机会升外门弟子。
资质差的,继续当杂役。
至于杂灵根……李长老的原话是:“照了也是白照,镜子里能有什么?一堆碎渣。”
周平一大早就来敲顾镜的门。
“快起来快起来!今天镜试,去晚了李长老又要骂人!”
顾镜推开门,灰袍已经穿好,头发也束得整齐。
周平愣了一下:“你早起了?”
顾镜点头。
周平狐疑地看他:“你昨晚又没睡?”
顾镜没回答。
他昨晚确实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他试过强迫自己睡,却一闭眼就被拉入古镜。镜中的银光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识海,把他拖进虚空里,一夜醒来,又丢几样东西。
他试过靠在镜堂的柱子上硬撑。
撑到天亮,浑身发冷,但至少——没丢。
周平见他不答,叹口气拽着他就走:“别愣着,镜试要迟了。”
两人往镜堂走。
晨雾还没散,石阶湿滑泛着冷光。顾镜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熬了一夜的腿软得发飘,踩在石阶上像踩在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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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二十几个杂役弟子站在晨雾里,有人打哈欠,有人搓手。李长老站在门边,手里捏着名册,脸拉得比平时还长。
“都排好!一个一个进!”
周平拽着顾镜排在队尾,小声嘀咕:“赵铁牛双灵根稳升外门,咱这杂灵根就是凑数,别被李长老骂就行。”
顾镜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镜堂门口。
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幽蓝的光。
那面最大的古镜,就立在堂中央。
一个月前,他第一次踏进镜堂时,那面镜子只是安静地立着,蒙着灰,像一面死物。
现在再看——
镜面深处,有银光在缓缓流动。
不是漫无目的地流。
是顺着镜面的符文纹路,一点一点,朝他的方向迤逦爬来,像一条醒着的银蛇。
顾镜移开目光。
再抬眼时,银光已经缩回镜底。
只有镜面幽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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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顾镜。”
李长老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顾镜抬头,发现前面的人已经都进去了,只剩他一个。
周平拍拍他的肩:“兄弟,加油!”
顾镜没理他,抬脚跨进镜堂。
堂内比外面冷得多。
那面大镜立在正中央,高约一丈,宽五尺,镜框乌木雕刻,缠枝纹间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镜面幽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镜前已经站着五个人,都是刚才先进来的杂役弟子。他们依次走到镜前,运功,然后退下。镜中映出的光晕各不一样——有的青,有的黄,有的混成一团灰。
李长老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名册,一边看一边念叨:
“赵铁牛,土火双灵根,炼气三层……王春花,水木相生,炼气二层……张二狗,杂灵根,炼气一层……啧。”
轮到顾镜时,李长老多看了他一眼。
“顾镜,杂灵根。”他翻着册子,语气平淡,“上去照吧,快点的。”
顾镜走到镜前。
镜面幽深,映出他的身影。
很清晰。
清晰得不像一面古镜,像一池静水。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灵力。
经脉里的剑意立刻活跃起来,像五条小鱼,在气海里游弋。他刻意压制住它们,只让最普通的杂灵根灵力流向丹田。
手心开始冒汗。
剑意不听使唤。
那五条小鱼在气海里横冲直撞,撞得他的气海隐隐发疼。
一息。
两息。
三息。
镜中的影子动了。
不是他本人的动作。
是镜中的“他”,缓缓抬起头。
顾镜心头一跳。
镜中的自己,正看着他。
不是映照——是直视。
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和他本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对。
那是……他在镜中见过无数次的眼神。
那个影子的眼神。
顾镜想退后,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镜中的影子伸出手。
手掌贴在镜面上。
隔着镜面,顾镜的掌心忽然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伸出来,和他的掌心贴在一起。
贴上的瞬间,银光炸开。
不是从镜底涌出,是从他的掌心、从影子的掌心、从两人相贴的那一点,同时炸开。
银光吞没了一切。
镜外的世界消失了。
只剩下镜中的影子,和镜外的他。
影子开口了,没有声音,只有唇形:
“别怕。我帮你。”
下一刻,银光敛去。
镜面恢复幽深。
镜中的影子,已经变成了普通的倒影。
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模一样。
镜外的人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李长老正低头写名册,忽然听到旁边弟子的惊呼。
他抬头。
那面大镜里,顾镜的倒影一片混沌。
不是杂灵根那种灰扑扑的混沌。
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
像一面空镜子。
李长老瞳孔骤缩。
他快步走到镜前,盯着镜面看了三息。
镜中依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根颜色,没有修为光晕,连人影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
李长老的手指动了。
没人注意到,他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镜月宗的卜卦诀,一遍,两遍,三遍。
指尖泛白。
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盯着顾镜,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随意:
“你……灵力出问题了?”
顾镜摇头:“弟子不知。”
李长老盯着他,又看了三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下去吧。下一个。”
顾镜低头,退到一边。
他走出镜堂时,后背已经湿透。
门外的晨光照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古镜。
古镜微烫。
银光透过衣料,蹭到玉符上。
玉符上的裂痕里,也透出银光。
两道光缠在一起。
他的胸口,微微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要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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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堂内。
最后一个弟子走出门后,李长老独自站在那面大镜前。
他躬身,深深一揖。
“镜主现世。”他低声说,“玄符天宫的人,应该快到了。弟子该如何做?”
镜面幽深。
过了很久,镜底传出一个声音。
很模糊,像从极深的地方传来。
只有一个字:
“藏。”
李长老垂首。
“弟子明白。”
他转身,走出镜堂。
脚步很稳。
但握着名册的手,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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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膳堂。
苏轻烟端着饭菜走过来,在顾镜对面坐下。
她把饭菜推到他面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翻开,开始写。
周平凑过来看,苏轻烟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轻轻瞪了他一眼。
周平立刻举手投降:“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苏轻烟这才继续写。
写完了,她抬头看顾镜。
“今天镜试,出什么事了?”
顾镜筷子顿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镜子里没照出东西,可能是镜子坏了。”
苏轻烟看着他。
她从袖中掏出一面小铜镜,轻轻放在顾镜面前。
铜镜很小,巴掌大,镜面光亮。
里面清晰映出顾镜的脸。
她轻声说:“镜堂的古镜是玄铁铸的,碎不了。”
顿了顿。
“我这面普通铜镜,都照得清你。”
顾镜没说话。
苏轻烟也没再问。
她只是又翻开小本本,加了一行字:
“他今天说谎了。第二次。”
写完,她收起本子,站起来。
“下午我炖了汤,给你送一碗。”她说,“你昨天夜里值守,我看到你在镜堂门口站了很久。”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顾镜的脸颊。
指尖微凉,像在探体温。
“炖的是灵雉汤,补气血。”她收回手,“你最近瘦了。”
顾镜抬头想说不用,她已经走了。
淡青色的背影消失在膳堂门口。
周平叹了口气:“轻烟师姐真好。我要是有师姐天天送饭,我做梦都能笑醒。”
顾镜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
他伸手摸怀里。
想找出苏轻烟之前送的桂花糕。
但怀里只有古镜和玉符。
空的。
桂花糕早就吃完了。
他记得自己吃过。
记得是甜的。
但——
是在哪吃的?什么时候吃的?吃完之后,是什么感觉?
他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字:甜。
像被人用刀硬刻在空荡荡的识海里,没有时间,没有场景,没有桂花的香,只剩干巴巴的甜,硌得慌。
他把勺子放下。
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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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灵田峰。
顾镜蹲在田埂上拔草。
拔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没力气。
他早上没吃几口,午时也没吃几口。
肚子里空空的,胃里空空的,脑子里也空空的。
他拔着拔着,会忽然愣神。
盯着草叶上的露珠看。
露珠圆圆的,亮亮的,里面映出一点点天空。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拔草。
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
直到露珠滑落,草叶弹起来,他才回过神。
继续拔。
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白衣,背剑,抱臂站着。
林清婉。
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顾镜,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你几天没吃饭了?”
顾镜头也不抬:“吃了。”
林清婉蹲下来,盯着他的脸看。
“吃了?”她冷笑,“吃了还这副鬼样子?脸白得像纸。”
顾镜没说话。
林清婉看了他三息,忽然伸手,两指搭在他腕脉上。
三息后,她松开手,脸色沉下来。
“你最近又入镜了?”
顾镜点头。
“几次?”
顾镜想了想。
几次?
他记得有三次。
第一次偷青松剑意,第二次偷炼气口诀,第三次没偷成。
“三次。”他说。
林清婉盯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三次?”她一字一句,“你经脉里的剑意多了五道。五道!你入镜至少五次!你以为我数不出来?”
顾镜愣住。
五次?
他拼命想。
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
镜中的残魂。
银光。
剑意入体的凉意。
但这些碎片都没有“时间”。
像一堆散乱的拼图。
他拼不出先后。
甚至拼不出,自己是怎么入镜的。
他只知道——自己又丢了。
丢的不是记忆。
是“时间”。
林清婉看着他的表情,没再问。
她从怀里扔出一瓶丹药,砸在顾镜怀里。
“凝神丹,入镜前吃一颗稳神魂。别硬闯,死在镜里没人收尸。”
顾镜接住丹瓶,低头看。
瓶身温热,还带着她的体温。
林清婉已经走到田埂中央,背对着他。
“今天不教新招。”她说,“把你偷过的剑意,从头到尾使一遍。”
顾镜握着丹瓶,站起来。
他把丹瓶收进怀里,和古镜、玉符放在一起。
然后闭上眼,调动经脉里的剑意。
第一道,清风剑意。
剑身轻颤,风起。
第二道,青松剑意。
剑身一沉,松涛响。
第三道——
他想不起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林清婉。
“第三道……是什么?”
林清婉没回头。
“你问我?我问谁?”
顾镜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吹乱他的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握过剑。
偷过剑意。
杀过人吗?不知道。
但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他叫什么?
顾镜。
嘴里念出这两个字,却像念着别人的名字,生涩又陌生。
顾镜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林清婉忽然转身,走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拿着。”
顾镜低头看。
油纸包上,用炭笔写了三个字:灵米糕。
林清婉别过脸,看向灵田。
“明天辰时来松林,我带了灵米糕,比那丫头的桂花糕好吃。”
顿了顿。
“那丫头倒挺细心,知道你练剑耗气血,放的都是灵肉,就是手艺太差。”
顾镜握着油纸包,看着她。
林清婉被他看得发毛,瞪他一眼:“看什么看?走了!”
她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
“对了。”
她忽然回头,转身时剑穗轻晃,上面的白玉恰好蹭了一下顾镜的胳膊。
白玉的温度,留在他衣袖上。
“明天辰时。”她说,“别忘太快,我还没教完剑。”
她走了。
剑光消失在暮色里。
顾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低头看那包灵米糕。
油纸包上,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但很用力。
他把油纸包收进怀里。
和古镜、玉符、丹瓶放在一起。
四样东西,贴着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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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镜堂。
顾镜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手里握着玉符。
玉符上的裂痕,已经爬满了大半个镜花。
只剩花心那一小块,还是完好的。
他把玉符贴在胸口。
古镜的暖意漫上来。
暖意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白衣女子。
温柔女子。
两人站在古镜前,对着他笑。
这次,画面比之前都清晰。
他看清了那个被笑的人的脸。
是他自己。
是现在的他。
不是小时候,不是长大后,就是现在的——顾镜。
两人笑得很温柔。
像认识他很久了。
比他以为的,还要久。
画面像被镜光戳破,碎成点点银光。
他低头看手里的玉符。
玉符微烫,眼底却空了。
连那点模糊的暖,也跟着碎了。
他睁开眼。
玉符还在手里。
他把玉符和古镜紧紧贴在一起,贴在胸口。
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古镜的震动,和他的心跳,慢慢重合。
他闭上眼。
不再问“你是谁”。
窗外,月光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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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竹屋。
苏轻烟坐在窗前,翻开日记本。
她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停笔。
今天是什么日期?
她愣住。
低头看前一页。
昨天的日期下面,写着:
“顾镜今日镜试,镜子没照出东西。他说谎了。第二次。他最近瘦了,明日给他炖灵雉汤。林清婉那边,也送一碗。汤难喝,但灵肉多,她应该会喝完。”
她记得写了这些。
但今天是什么日期?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应该是十五。
对,十五。
她写下日期。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
“今天月亮很圆。他看到了吗?”
她翻回前几页。
看着看着,她忽然愣住。
有几页的字迹,有深有浅。
浅的字迹,和她现在的字迹不一样。
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浅字迹,纸页微凉,指尖却麻得发颤,像触到了镜堂的古镜灵光。
脑子里猝不及防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她站在镜堂里,对着那面最大的古镜。
手里握着笔,正在写日记。
镜中的倒影,也在写。
但倒影的笔迹,比她的深。
画面碎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但刚才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合上本子,贴在胸口。
桌上有两碗汤。
一碗是给顾镜的,还温着。
另一碗,是特意留的、放凉了的灵雉汤。
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松林,林清婉。”
她看着那张纸条,皱起眉。
她记得留了汤。
但……为什么留?
她想不起来了。
她把凉掉的汤端起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倒进窗外的桂树底下。
桂树的叶子晃了晃。
落下几朵桂花。
她弯腰,捡起一朵。
夹在日记本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照在她的脸上。
她轻声说:
“顾镜……我好像,也开始丢了。”
---
后山松林。
林清婉站在老松下,握着剑。
她没回客栈,只是看着镜月宗的方向。
剑穗上的白玉,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光里,青铜纹路比昨天更清晰了。
她低头看那道光。
光里,隐约有一个画面。
一面古镜。
镜前站着两个人,一白一青。
两人都看着镜中的倒影。
倒影里,是一个少年。
少年正在拔草。
林清婉眯起眼。
那少年,是顾镜。
她抬手,摸了摸白玉上的纹路。
指尖被纹路划破。
血珠滴在纹路上。
纹路瞬间亮起。
亮光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字——
“镜”。
她立刻用剑意抹去。
眉头紧锁。
她抬头,看向镜堂的方向。
月光下,那栋青瓦木楼安静地立着。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她握紧剑,转身。
走出几步,又停下。
她回头,看着那栋木楼。
“不管你是谁。”她说,“别忘太快。”
“我还没教完剑。”
她拂去肩头的松针。
剑穗上的白玉,映着月光。
她抬手摸了摸白玉。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转身走进山里。
月光落于她身后,映出三道淡影。
一道握剑,一道捧册,还有一道,正从镜堂的青瓦檐下,缓缓行来。
走得很慢。
像在等什么人。
又像在确认什么。
走到一半,那道影子停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顾镜。
他站在那里,看着后山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包灵米糕。
油纸包上,炭笔写的字还在:
“灵米糕。”
他打开。
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甜。
还是甜,只是除了甜——
他忽然愣住。
这味道……
他想起了什么。
一个模糊的画面。
很小的时候,母亲也做过类似的糕。
也是甜的。
但母亲做的,比这个软。
那时候,母亲把糕递给他,他接过来,烫得直甩手。
母亲笑了。
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花开。
画面像被镜光戳破,碎成点点银光。
他低头看手里的糕。
甜味还在舌尖,眼底却空了。
连那点模糊的暖,也跟着碎了。
他把剩下的糕收起来。
放回怀里。
和古镜、玉符、丹瓶放在一起。
四样东西,贴着心口。
他攥紧怀里的四样东西,转身往镜堂走——那里是他唯一能待的地方,也是古镜的气息最浓的地方。
月光跟在他身后。
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里,有四个模糊的光点。
像四颗星。
又像四滴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