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镜在镜月宗待了半个月,终于弄明白一件事:杂役弟子最好的活法,就是让自己变成一块会走路的石头——不说话,不惹事,不被人记住。
他做得很好。
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去镜堂擦一个时辰的镜子,午时领饭,未时去灵田峰帮工半个时辰(这是李长老额外派的活,“杂灵根不能白吃白住”),申时回镜堂继续擦到日落,亥时值守到子时,然后回房睡觉。
周平说他活得像个被下了禁言符的傀儡。
顾镜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自己比傀儡强不了多少——傀儡不会丢东西,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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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月里,他又入了三次镜。
第一次,偷了一套低阶剑诀《青松剑意》的前三式。
镜中残魂是个中年剑修,站在松林里挥剑,每一剑都带着松涛声。顾镜在虚空里看了一夜,醒来时剑意已入经脉,炼气二层的瓶颈松了一大截。
但当他睁开眼,想回忆母亲的脸时——
母亲还在。
但母亲教他写“渊”字的那一幕,碎了。
他记得有这件事。记得母亲握过他的手,记得纸是宣纸,墨是松烟墨。
但那只手的温度、母亲握他手时的力度、写完“渊”字后母亲说的那句话——
全没了。
像被水洗过的砚台,只剩一片空白的石底。
顾镜坐在镜堂地上,愣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母亲握过。
但他想不起被握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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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偷了一门粗浅的炼气口诀。
这次丢的是母亲给他缝的第一件衣裳的颜色。
他只记得是暖色的,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但具体是红是黄是橙,他拼命想,脑子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光。
那天下午去灵田峰帮工,他看见一个女弟子穿着鹅黄的衣裙,从田埂上走过。
顾镜的目光跟着那抹鹅黄,一直跟到那人走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看。
只觉得熟悉。
像很久以前,有人也穿过这样的暖色,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他伸手想去碰那抹远去的颜色,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
旁边拔草的杂役弟子看他一眼:“顾镜,你干啥呢?”
顾镜收回手,低头继续拔草。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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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他没偷成。
那面镜子里的残魂太强,银光刚触到指尖,就把他弹了出来。他跌坐在地上,胸口发闷,识海刺痛——什么都没得到,却还是丢了东西。
这次丢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坐在镜堂地上,愣了很久,久到周平半夜来换班时,发现他眼睛直直的,喊了三声才回神。
“兄弟,你没事吧?”周平凑过来,脸都快贴上他的鼻尖,“你是不是撞邪了?镜子又咬你了?”
顾镜摇头,站起来,拍了拍灰。
“没事。”
周平不信,但也没追问。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顾镜:“喏,轻烟师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顾镜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三块桂花糕,金黄色的,还带着余温。
他怔了一下。
周平已经开始擦镜子了,嘴里嘀咕着:“轻烟师姐真好,对谁都好。上次我值夜班饿得头晕,她也给我送了吃的……不过没给你这么多。三块呢!我就一块。”
顾镜低头看着桂花糕。
他忽然想不起,上次吃桂花糕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小时候,母亲做的。
母亲做的桂花糕,是什么味道来着?
甜的。肯定甜的。
但除了甜,还有什么?
蜜放得多还是少?桂花是整朵还是揉碎了?糕是软糯的还是有点硬?
他想不起来了。
他把桂花糕收进怀里,和玉符、古镜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贴着心口。
玉符温热,古镜微暖,桂花糕的余温正在一点点散去。
他没注意到,古镜的银光轻轻蹭过玉符上的裂痕。
裂痕亮了一下。
那纹路,和古镜边缘的云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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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苏轻烟又来送饭了。
这次她没把篮子放下就走,而是坐在顾镜旁边,看着他吃。
顾镜低头吃饭,不看她。
苏轻烟也不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开,拿炭笔写了几行字。
周平凑过来:“师姐又记啥呢?”
苏轻烟合上本子:“记他今天吃了什么。”
周平瞪大眼睛:“这有啥好记的?”
苏轻烟想了想,认真答:“万一他明天忘了今天吃过什么,我可以告诉他。”
周平愣住,然后哈哈大笑:“师姐你说话真有意思!谁会忘了自己吃过什么啊?”
苏轻烟笑了笑,没回答。
她看了一眼顾镜。
顾镜正低头喝粥,喝得很慢,像是怕烫,又像是在品味什么。
她轻声问:“昨天的桂花糕,好吃吗?”
顾镜筷子顿了一下。
昨天的桂花糕。
三块,金黄色的,还带着余温。
他想起了这些。
但味道呢?
他昨天吃的时候,觉得好吃吗?
他想不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轻烟。
“好吃。”
他说。
苏轻烟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但她看到了。
他回答之前,那一瞬间的停顿。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空了。
她低头,在本本上又写了一行:
“他忘了桂花糕的味道。但他记得我送过。”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
“桂花糕:蜜少桂花多,温火蒸,他娘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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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顾镜去灵田峰帮工。
他蹲在田埂上,一根一根拔草。旁边的杂役弟子换了三拨,他还在拔。
不是他拔得慢,是他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
想就会发现自己又忘了什么。
比如刚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去田里摘野菜。母亲蹲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踩了一脚泥。母亲回头看他,笑了,伸手帮他擦脸上的泥点。
那是哪块田?
不记得了。
母亲那天穿的什么衣裳?
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在笑。
但这个“记得”,是真的记得,还是他告诉自己“应该记得”?
他不知道。
他继续拔草。
太阳偏西时,田埂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白衣,背剑,抱臂站着,居高临下看着他。
林清婉。
顾镜抬头,手上还沾着泥。
林清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拔草。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皱眉。
“你练的什么剑?”
顾镜愣了一下:“我没练剑。”
林清婉嗤笑一声:“你经脉里那三道剑意,自己养的还是偷的?”
顾镜沉默。
林清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蹲下来,和他平视。
“偷的。”她用的是陈述句,“偷谁的?”
顾镜还是没说话。
林清婉忽然伸手,两指搭在他腕脉上。
三息后,她松开手,表情复杂。
“《青松剑意》前三式。太白剑宗外门的基础剑诀,五十年前一个叛逃弟子带出去的。后来那人死在镜界,剑意成了残魂。”
她看着顾镜,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鄙视,也不是好奇,而是……
像在看一面镜子。
“你偷的是死人的东西。”
顾镜终于开口:“能练就行。”
林清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比之前都冷。
“能练就行?”她站起来,剑鞘点了点他的肩膀,“你知不知道,偷来的剑意是死的。想让它活,得自己喂它血肉。你喂得起吗?”
顾镜抬头看她。
林清婉对上那双眼睛。
很黑,黑得像深潭。
潭底,有什么东西在碎。
她的笑容收了收。
“你丢东西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顾镜没说话。
林清婉看着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扔给他。
是一条剑穗,青色的丝绦,坠着一枚小小的白玉。
“系着。”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别握不稳剑,丢我的人。”
顾镜接住剑穗,低头看。
白玉温润,上面隐约刻着一道剑纹。
他抬头想说什么,林清婉已经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明天辰时,后山松林。”
顾镜一怔。
林清婉回头,一脸不耐烦:“看你练得辣眼,教你两招。别多想,就是不想让外人说太白剑宗的剑诀被杂役糟蹋了。”
说完,她大步走了。
走了几步,又扔下一句:
“拔你的草!拔完再来。”
顾镜握着剑穗,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把剑穗系在腰间。
系的时候,剑穗碰到了怀里的古镜。
古镜微微颤了一下。
剑身上的白玉,也亮了一瞬。
那亮光里,浮现出和古镜一模一样的青铜纹路。
只是一瞬。
顾镜没注意到。
他蹲下,继续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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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顾镜去松林。
后山松林在镜月宗最北边,偏僻,安静,少有人来。林清婉站在一棵老松下,背对着他,剑已出鞘,插在地上。
她没回头,只是说:“来了?”
顾镜点头。
林清婉转身,看着他。
“第一式叫什么?”
顾镜张了张嘴。
第一式。
她说的第一式,是哪套剑诀的?
他经脉里有三道剑意。青松剑意是偷的,清风剑意也是偷的,还有一道不知道是哪来的。
她问的是哪一道?
他大脑一片空白。
不只记不起剑招名。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学剑。
为了变强。
为了活下去。
这个答案在脑子里,但它是真的吗?
还是他告诉自己“应该这么想”?
林清婉看着他的表情,没说话。
她只是走过来,握住他拿剑的手。
“看着。”
她带着他的手,缓缓抬起剑尖。
“剑招会忘,但剑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你忘了,我帮你记着。”
她松开手。
顾镜握着剑,站在原地。
风从松林深处吹来,穿过树梢,穿过他的发,穿过他手里的剑。
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他在动。
是剑自己在动。
它记得。
顾镜闭上眼,跟着那道颤动,轻轻挥出。
剑光掠过,松涛响起。
他睁开眼。
林清婉站在三丈外,看着他。
“还行。”
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拿回剑,插回剑鞘。
“明天再来。”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
她回头,看着顾镜。
“刚才那个问题,你答不上来的时候,疼吗?”
顾镜想了想。
刚才那一瞬间的大脑空白。
那种“明明应该有东西,但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不疼。”他说。
林清婉点头。
“那就继续忘。”
顾镜怔住。
林清婉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等哪天疼了,再来告诉我。”
她走了。
剑光消失在夜色里。
顾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想起刚才那一剑。
剑身颤动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颤了一下。
那是疼吗?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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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镜堂。
顾镜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手里握着苏轻烟的玉符。
玉符还温。
他把玉符贴在胸口,闭眼。
古镜的暖意从怀里传来。
他忽然想数一数,自己这半个月丢了什么。
母亲教写“渊”字的那一幕。
母亲缝的第一件衣裳的颜色。
儿时玩伴的笑声。
父亲手的重量。
桂花糕的味道。
还有一样——他不知道丢了什么的那一次。
六样。
不对,七样。
七样东西。
他睁开眼,看向那面小铜镜。
镜中,他的影子也在看他。
影子笑着,像在说:才七样?还早。
顾镜没理影子。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符。
玉符上的裂痕,又深了。
他忽然想起苏轻烟今天说的话:“万一他明天忘了今天吃过什么,我可以告诉他。”
他忘了很多东西。
但苏轻烟记得。
林清婉也记得——她说“你忘了,我帮你记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丢多久。
但他知道,有人会帮他记着。
这就够了。
他把玉符贴在胸口。
古镜的暖意,轻轻漫上来。
暖意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古镜前。
一个温柔女子,站在白衣女子身边。
两人都在笑。
笑的不是镜子,是镜子前面的——
谁?
顾镜想看清那张脸。
但画面碎了。
他睁开眼,额头渗出冷汗。
那两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们在笑的那个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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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后山竹屋。
苏轻烟坐在窗前,翻开日记本。
她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停笔。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她去找顾镜送饭时,遇到周平。
周平说:“师姐,你昨天让我带桂花糕给顾镜,他吃了,说好吃。”
她记得让周平带桂花糕。
但……昨天?
昨天她做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她低头看日记本。
翻到前一页。
昨天的日期下面,写着:
“托周平带桂花糕给顾镜。三块。刚出炉的,还热着。桂花糕:蜜少桂花多,温火蒸,他娘的味道。”
她确实写了。
但她不记得了。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
“顾镜……我也开始丢了。”
她把这句话写在日记本上。
然后合上本子,贴在胸口。
窗外,月光很亮。
——
后山松林。
林清婉站在老松下,握着剑。
她没回客栈,只是看着镜月宗的方向。
剑穗上,那枚白玉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她低头看那道光。
光里,隐约有青铜纹路在流动。
和白天碰到那面古镜时,一模一样。
她眯起眼。
“有意思。”
她低声说。
然后她抬头,看向镜堂的方向。
月光下,那栋青瓦木楼安静地立着。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别忘太快。”
“我还没教完剑。”
夜风吹过松林。
松涛阵阵。
月光照在三颗各自跳动的心上。
三颗心,都记得同一个人。
但能记多久,没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