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镜在镜月宗的第四十三天,终于学会了一件事:不再数自己丢了什么。
数不清了,从来都是数不清的。
从镜试之后,日子像被谁按进了水里,过得又快又模糊。每天卯时起、辰时擦镜、午时领饭、未时守灵田、申时归镜堂、亥时值守到子时,而后便是镜中银光、残魂、剑意,缠得他睁不开眼。
再然后是醒来,发现又有一块记忆,没了。
他现在不数了。
只摸怀里的玉符。
玉符上的裂痕,已经爬过镜花的花瓣,爬向花心,裂痕里的银光,比之前更亮了,映得掌心生凉。
还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是完好的。
——
这天午时,膳堂。
顾镜低头喝粥,喝得很慢。
苏轻烟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自己的碗,也喝得慢。
两人谁都没说话。
周平端碗凑过来,左右看了看,小声嘀咕:“你们俩比着慢喝呢?”
苏轻烟抬眼看他,笑了笑,没接话。
周平讨了个没趣,端着碗去旁边坐了。
苏轻烟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翻开,拿炭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她忽然抬头,看着顾镜。
“顾镜。”
顾镜抬头。
苏轻烟看着他,眼神不似往日的柔,是沉下来的认真。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顾镜点头。
苏轻烟把小本本翻到某一页,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先按了按纸页边缘,怕纸角划到他的手。
“这页,是你来宗门的第七天,我写的。”
顾镜低头看。
上面写着:
“顾镜今日吃三碗粥,两块桂花糕。擦镜时走神四次,看着镜堂角落那面小铜镜发呆,约有一炷香。临走时回头看了三次。”
顾镜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苏轻烟又翻了一页。
“这页,是你来宗门的第十四天。”
“顾镜今日吃两碗粥,一块桂花糕。擦镜时走神六次,盯着那面小铜镜看了很久,我喊他三声才回神。临走时回头看了五次。”
再翻一页。
“第二十一天。”
“顾镜今日吃一碗粥,半块桂花糕。擦镜时一直盯着小铜镜,我喊他,他过了很久才转头,问我‘你是谁’。我告诉他我是苏轻烟。他点点头,说‘哦’。然后继续擦镜。”
顾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苏轻烟把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空白。
她拿起炭笔,在空白页上写:
“第四十三天。顾镜今日——”
笔尖停住,炭粉落在空白页上,晕开一小团灰,像他空荡荡的脑子,什么都填不上。
她抬头看他。
“顾镜,今天你吃了什么?”
顾镜看着她。
他想说:粥。
但他忽然想不起,刚才喝的那碗粥,是什么味道——是甜的?淡的?连温热的触感都从舌尖消失了,嘴里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凉。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喝完。
他低头看自己的碗。
碗里还有半碗粥,已经凉了。
他记得自己喝过。
但喝了几口?什么时候停下的?为什么不喝完?
他不知道。
苏轻烟看着他的表情,没再问。
她低头,在那行没写完的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他忘了今天吃了什么。但他还记得我叫苏轻烟。”
写完,她合上本子。
站起来。
“下午的汤,我晚点送。”她说,“你先去灵田峰吧。”
顾镜点头。
苏轻烟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回头。
顾镜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碗里的凉粥。
日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
潭底,已经快空了。
苏轻烟看了他三息。
然后转身,走进膳堂外的暖阳里,淡青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桂花香。
——
下午,灵田峰。
顾镜蹲在田埂上拔草。
拔得很慢。
旁边忽然蹲下一个人。
白衣,背剑。
林清婉。
她没说话,只是挨着他蹲下来,拔草的动作放得很轻,和他保持着一指的距离,怕碰着他恍惚的身子。
两人拔了一刻钟,谁都没说话。
然后林清婉忽然开口。
“你那个师姐,今天来找过我。”
顾镜手上动作没停。
林清婉继续说:“她送了包新做的桂花糕,说你教剑辛苦。我问何必,她只说‘那也辛苦’。”
她顿了顿。
“我说不辛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笑了笑,说‘那也辛苦’。”
顾镜没说话。
林清婉转头看他。
“她那人,是不是一直这样?”
顾镜想了想。
“哪样?”
“就是……”林清婉皱眉,像是在找词,“对谁都好,好得让人不自在。”
顾镜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拔草。
林清婉看着他,忽然说:
“她对你,比对谁都好。”
顾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拔。
林清婉收回目光,也继续拔。
又拔了一刻钟,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行了,走吧。今天教你新招。”
顾镜站起来,跟着她往后山走。
走了几步,林清婉忽然说:
“对了。”
她回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抬手递过去,没扔,怕晃洒了糕里的温气。
“桂花糕,她让我带给你的。”
顾镜愣了一下,指尖捏着糕边,温温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才回过神低头看手里的糕。
油纸包还温热。
他打开,里面是三块金黄色的糕,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
甜的,桂花的香,还有一股很淡的参香药味,混在桂花香里,不呛人,只觉得温温的,从舌尖暖到胃里。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糕。
药味是从糕里透出来的。
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但他吃了四十多天苏轻烟做的糕,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
林清婉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加东西了。”她说,“补气血的灵药,磨成粉和在面里。说是你最近脸色太差,得补补。”
顾镜低头看着手里的糕。
他想说点什么。
但嘴里的甜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堵在喉咙里。
他咽下去。
把剩下的糕小心收好,放回怀里。
和古镜、玉符、丹瓶、灵米糕放在一起。
五样东西,贴着心口。
——
后山松林。
林清婉站在老松下,拔剑出鞘。
顾镜站在三丈外,手里握着她的剑意投影。
“今天教你《清风十三式》第二式。”林清婉说,“风吟。”
她抬手,剑尖轻点。
剑光掠出,没有风啸,只有一声极轻的颤音,像风穿过松针时留下的叹息。
“这一式,不求快猛,只求——留得住。”
顾镜看着她。
林清婉收剑,转头看他。
“你丢东西的事,我知道。”她说,“苏轻烟跟我讲了。”
顾镜愣了一下。
林清婉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你最近丢得越来越快。她想帮你记,但她也开始丢了。”
顾镜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清婉继续说:
“她说她昨天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吃晚饭。前天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去镜堂。大前天——她想不起你第一次叫她师姐是什么时候。”
风吹过松林。
松针簌簌坠落,落在两人肩头,薄得像一层碎银。
顾镜站在那里,握着剑影,一动不动。
林清婉看着他,忽然走近两步。
“她让我教你这一式。”
“风吟。”她说,“这一式的剑意,不求杀敌,只求……留住想留的东西。”
她把剑尖轻轻抵在顾镜的剑影上,力道放得极柔,怕震到他不稳的神魂。
两剑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听着。”她说,“这一声,是剑在说话。你丢的东西,它帮你记着。”
顾镜闭上眼。
那声颤音还在耳边回响。
很轻,很淡,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那是谁。
但他知道,有人在喊他。
——
深夜,镜堂。
顾镜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手里握着苏轻烟的玉符。
玉符上的裂痕,又深了。
只剩花心那一小块,还亮着。
他把玉符贴在胸口。
古镜的暖意漫上来。
暖意里,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白衣女子。
温柔女子。
两人站在古镜前,对着他笑。
但这次,画面不太一样。
那个温柔女子——她在笑,眼角却挂着泪,泪痕淡得像镜上的薄雾,擦不掉,也留不住——像他所有快消失的记忆。
顾镜睁开眼。
胸口闷得发慌。
他把玉符和古镜贴得更紧。
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古镜的震动,和他的心跳,还是重合的。
但他忽然觉出,那心跳,竟不全是自己的。
还有别人的。
很多人的。
——
后山竹屋。
苏轻烟坐在窗前,翻开日记本。
她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停笔。
今天是什么日期?
她愣住。
低头看前一页。
昨天的日期下面,写着:
“顾镜今日吃半碗粥,三块桂花糕(加了灵参粉)。林清婉说他会好好学第二式。他今天看了我三次,眼睛黑得吓人,但还记得我叫苏轻烟。”
她记得写了这些。
但今天是什么日期?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
应该是十四。
对,十四。
她写下日期。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
“今天月亮快圆了。他看到了吗?”
她翻回前几页。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最近几页的字迹,越来越浅,淡得像被镜光漫过,笔画都虚了,像快要融进纸里,再也找不回来。
她使劲看,才认出自己写的字:
“顾镜今日……”
“他忘了……”
“我告诉他……”
最后一行,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
她用手指轻轻描那些笔画。
描着描着,指尖忽然一烫。
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缩回手。
低头看指尖。
指尖凝着一道极细的银光,正丝丝缕缕地化在空气里。
她愣住。
她看着那道光消失的地方。
那里,有一行字,不是她写的——
“记住他。”
字迹很淡,淡得像要化开,却带着和镜堂古镜一样的符文纹路,笔画稳得像刻在纸里,也刻在神魂里。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贴在胸口。
窗外,月光很亮。
——
后山松林。
林清婉站在老松下,握着剑。
她没回客栈,只是看着镜堂的方向。
剑穗上的白玉,亮了一夜。
光里,青铜纹路越来越清晰。
她低头看那道光。
光里,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一面古镜。
镜前站着两个人,一白一青。
两人都在流泪。
但她们看着镜中的倒影,嘴角是弯的。
在笑。
林清婉看着那个画面,忽然开口:
“那是……我?”
画面里的人,白衣,握剑。
和她一模一样。
但那人在哭。
她从来没有哭过。
至少,她不记得自己哭过。
她抬手,摸了摸白玉。
白玉温热。
温热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清婉……别忘了他。”
她愣住,指尖攥着剑穗的白玉,白玉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那是谁的声音?像刻在神魂里,一听见就发酸。
她不认识。
但那声音,好熟悉。
熟悉得她想哭。
她握紧剑,转身走进山里。
走出几步,又停下。
她回头,看着那栋青瓦木楼。
月光下,楼里有一点微光。
很弱,像快灭了的烛火。
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我不会忘。”
“我剑快,我帮你记着。”
她转身。
走进夜色。
月光落于她身后,映出三道淡影。
一道握剑,一道捧册,还有一道,正从镜堂的青瓦檐下,缓缓行来。
走到一半,那道影子停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顾镜。
他站在那里,看着后山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三块桂花糕。
油纸包已经凉了。
他打开。
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
甜的,桂花的香,还有那股很淡的药味。
他嚼得极慢,像是在品,更像是在拼命记——记这一点甜,一点暖。
吃完一块,他把剩下的两块收好。
放回怀里。
和古镜、玉符、丹瓶、灵米糕放在一起。
六样东西,贴着心口。
他攥紧怀里的六样温软,转身踏月往镜堂走。
月光跟在他身后。
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里,有六个模糊的光点。
像六颗星。
又像六滴泪。
还有一道极淡的清风剑意,绕着那些光点,缓缓盘旋,剑意的纹路,和林清婉教的「风吟」一模一样。
像在守护。
又像在等待。
等他下一次忘了所有,还能凭着这一点暖,想起——有人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