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继续往东走。
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难走。有时候走一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只能听见鸟叫,听见风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习惯了。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晚上找个山洞或者树洞,缩进去睡觉。醒了就继续走。
手腕上的红绳一直系着,系得很紧。有时候他会低头看一眼,看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想起阿远。然后就继续走。
走了几天,他看见前面有烟。细细的,从山坳里冒出来。他顺着烟走过去,看见一个窝棚,窝棚前头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锅。
一个老人蹲在火边,正在煮什么。
林空走过去。老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后生,从哪儿来?”
林空说:“西边。”
老人点点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弓。
“饿了吧?过来坐。”
林空走过去,在火边坐下。老人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野菜汤,有点咸,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老人看着他喝汤,问:“一个人在山里走,不怕?”
林空说:“不怕。”
老人笑了笑,没再问。
喝完汤,林空把碗还给老人。老人接过去,又盛了一碗递给他。
“再喝点,看你瘦的。”
林空又喝了一碗。
那天晚上,他在老人的窝棚里住了一夜。老人话不多,但人好,把唯一的一床破褥子让给他,自己睡在干草上。
第二天早上,林空要走。老人送他到窝棚口,站住。
“后生,你记住。”老人说,“这山里,什么人都有。有好的,有坏的。你一个人,小心点。”
林空点点头。
老人又看了看他的脸,忽然问:“你多大了?”
林空说:“十七。”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叹了口气。
“十七……我活了七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十七岁。”
他转身回了窝棚。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理了理,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天,他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和别的村子差不多。他走进去,想找点吃的。
一个中年男人看见他,走过来。
“你是哪儿来的?”
林空说:“西边。”
男人看了看他,忽然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你……你多大了?”
林空说:“十七。”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怪。
“十七?你骗谁呢?”
林空没说话。
男人又看了看他,忽然伸手想摸他的脸。林空往后退了一步,攥紧手里的刀。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不让摸?我看你是不是戴了人皮面具。”
林空没说话,盯着他。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转身走了。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不知道什么叫人皮面具,但他知道,那个人不相信他是十七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样,和以前一样。他又摸了摸脸,也是那样。
他继续走。
走了几天,他又到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大一点,人也多。他走进去,想打听阿贵的下落。
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后生,你找谁?”
林空说:“找一伙人,七八个,领头的高高瘦瘦,脸上有道疤。”
老婆婆摇摇头,说:“没见过。”
林空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婆婆喊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
老婆婆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你……你今年多大?”
林空说:“十七。”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七?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十七岁长这样的。”她摇摇头,“你是妖怪吧?”
林空没说话。
老婆婆摆摆手,说:“走吧走吧,别在我门口站着。”
林空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几个人追上来。
“站住!”领头的一个喊。
林空停下来。
几个人围住他,有拿棍子的,有拿锄头的。领头的是个黑瘦的男人,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就是那个妖怪?”
林空没说话。
黑瘦男人说:“刚才李婆说了,你十七岁?你这样子像十七?”
旁边一个人说:“肯定是什么妖怪,抓起来烧了。”
另一个人说:“对,烧了!”
林空看着他们,手攥紧了刀。
但他没动。
黑瘦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抓他。林空往后退了一步,躲开。
“还敢躲?”黑瘦男人喊,“兄弟们,上!”
几个人冲上来。林空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那些人追不上。跑出村子,跑上山路,一直跑。跑到一个山坡上,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没追上来。
他靠着棵树,大口喘气。
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他想起那些人说的话。“妖怪”“抓起来烧了”。
他们叫他妖怪。
就因为他长得不像十七岁。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和以前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天,他又遇到一个人。是个年轻人,瘦瘦的,背着包袱,走得很快。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兄弟,一个人?”
林空点点头。
那人说:“我也是一个人。往东走,你要不要一起?”
林空想了想,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年轻人话多,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他叫石头,家里穷,出来找活干。说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说他听人说东边有个镇子,要人干活,工钱高。
林空听着,没说话。
走了半天,石头忽然问:“兄弟,你今年多大?”
林空说:“十七。”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七?你看着不像啊。”
林空没说话。
石头又看了看他,说:“你该不会是……”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林空看着他。
石头摇摇头,说:“算了,不问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石头忽然说:“兄弟,我得往那边走了。”
他指着一条岔路。
林空点点头。
石头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一个人,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天黑了。他找了个山洞,钻进去。他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人,看着。
木头人被他攥得发亮,眉眼还是那样,小小的,粗糙的。
他又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红绳褪了色,但还系得紧紧的。
他想起今天那些人说的话。“妖怪”。
他想起老婆婆看他的眼神,想起黑瘦男人要抓他,想起石头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们都不信他是十七岁。
他们觉得他是妖怪。
他是不是真的是妖怪?
他不知道。
他把木头人放回怀里,闭上眼睛。
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身子,睡着了。
梦里,阿远在喊他。“哥——哥——”
他跑过去,阿远站在前面,冲他笑。他想抱住他,一抱,阿远就不见了。
他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