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继续走。
林空继续往东走。
山越来越深,林子越来越密。有时候走一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只能听见鸟叫,听见风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不怕,他已经习惯了。
走了几天,他看见前面有烟。细细的,从山坳里冒出来。他放慢脚步,往那个方向走。
走到山坳口,他看见一个木屋。木屋不大,搭在两棵大树之间,用木头和干草盖的,看着很结实。木屋前头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兔子,正在烤,滋滋冒油。
一个人蹲在火边,背对着他,正在翻兔子。
林空站在那儿,没动。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像山里的老鹰。他看见林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生,过来坐。”
林空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火边坐下。
老人继续翻兔子,翻了几下,忽然开口。
“一个人在山里走?”
林空点点头。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兔子。
“从哪儿来?”
“西边。”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兔子烤好了,老人撕下一只腿,递给林空。林空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香,嫩,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他几口就吃完了。
老人又撕下一只腿,递给他。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空接过,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嚼着。
两个人吃了半只兔子,剩下的老人用树叶包起来,放在一边。
“晚上吃。”他说。
林空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空在老人的木屋里住下了。木屋不大,但暖和,比山洞舒服多了。老人给他铺了干草,让他睡在屋里,自己睡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林空醒来的时候,老人已经在煮东西了。他走出木屋,在火边坐下。
老人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来,慢慢喝。
“后生。”老人忽然开口。
林空看着他。
“你一个人在山里走,不怕?”
林空说:“不怕。”
老人笑了笑,说:“我年轻时也这样,什么都不怕。后来老了,才知道怕。”
林空没说话。
老人又看了看他,忽然问:“你会打猎吗?”
林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会一点。”
老人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弓,递给他。
“试试。”
林空接过弓,拉开弦。弓很硬,比他爹留下的那张还硬。他用力拉开,手有点抖,但还是拉开了。
老人点点头。
“还行。”他说,“但不够。”
他接过弓,自己拉了一下,拉得满满的,一点不抖。
“得多练。”他说,“山里活命,靠这个。”
林空点点头。
那天,老人带他进山,教他怎么设陷阱,怎么辨认野兽的脚印,怎么追踪猎物。林空认真听着,把那些话都记在心里。
下午,他们下了一个套子,套着一只野鸡。老人让他自己去抓,他跑过去,把野鸡按住,拧断脖子。
老人看着,点了点头。
“学得挺快。”
林空拎着野鸡,心里有点高兴。这是他自己抓的,虽然是老人教的,但确实是他的本事。
晚上,他们烤了那只野鸡。林空吃着肉,忽然想起阿远。阿远最爱吃肉,要是他在,肯定高兴坏了。
他把肉咽下去,没让自己多想。
在山里住了三天,老人教了他很多东西。设陷阱,辨认草药,追踪猎物,找水源,看天气。林空一样一样学着,记在心里。
第三天晚上,他们坐在火边,烤着一只兔子。
老人忽然问:“后生,你是不是不会老?”
林空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老人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看着他,没什么恶意。
林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老人笑了笑。
“别怕。”他说,“我年轻时见过一个人,和你一样。”
林空的心跳了一下。
“见过谁?”
老人摇摇头,说:“不知道叫什么。那时候我还年轻,二十出头,跟着我爹进山打猎。遇见过一个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但眼神不像年轻人。”
他顿了顿,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我爹问他从哪儿来,他不说话。问他去哪儿,他也不说。我爹就让他跟我们住了几天。他和你一样,话少,但人好,帮着干活。”
林空听着,手心出了汗。
“后来呢?”他问。
老人说:“后来他走了。往东边去了。临走前,我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我阿生就行。”
老人看着他。
“那个人,和你一样,看着永远十七八岁。”
林空攥紧了拳头。
“他……他去哪儿了?”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走了就再也没见过。”
林空低下头,看着火。
火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他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不会老。那个人叫阿生。往东边去了。
东边。
他也是往东边走。
会不会……会不会遇到那个人?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躺在干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老人说的话,想起那个叫阿生的人。那个人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是不是也在流浪?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又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
第二天早上,他要走了。老人送他到木屋门口,站住。
“后生。”老人说。
林空回头。
老人看着他,说:“你记住,你不是妖怪。”
林空愣住了。
老人说:“你只是和别人不一样。这不怪你。”
林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老人摆摆手,说:“走吧。”
林空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见他回头,老人冲他摆了摆手。
林空也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回头再看。木屋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烟还在冒,细细的,往天上飘。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眼眶里的东西吹干了。
他继续往前走。
往东边走。
去找阿贵。
也去找那个叫阿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