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子。
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了。只知道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天亮了,又黑了。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就走。饿了就找吃的,渴了就找水。
手腕上的红绳一直系着,系得很紧。有时候他会低头看一眼,看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想起阿远。然后就继续走。
每到一个村子,他就打听。
“有没有见过一伙人,七八个,领头的高高瘦瘦,脸上有道疤?”
有的人摇头,有的人说没看见,有的人盯着他看半天,问“你找他们干啥”。他不说话,转身就走。
有一个人告诉他,往东走,翻过两座山,有个镇子,那伙人好像在那儿出现过。
他就往东走。
走到那个镇子,他打听了一圈,又有人说,那伙人往更东边去了,进了深山。
他就继续往东。
走了很久,他走进一座大山。山很高,林子很密,走一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他不怕,继续走。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山坳里,看见一个窝棚。窝棚前头生着火,火上架着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个人蹲在火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破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她看见林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她问。
林空说:“过路的。”
女人看着他,看了半天。她的眼睛很亮,在他脸上转来转去。
“你……你多大?”
林空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十七。”
女人又愣住了。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十七?”她问,“你真是十七?”
林空点点头。
女人没说话,又退了一步。她拿起一根棍子,攥在手里。
“你走吧。”她说,“我一个人住惯了。”
林空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站在那儿,攥着棍子,看着他。见他回头,她又退了一步。
他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那个女人追上来。
“等等。”她喊。
他停下来。
女人跑到他面前,喘着气。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问:“你咋不变老?”
林空愣住了。
女人说:“我刚才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你的脸,不像活人的脸。”
林空没说话。
女人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转身跑了。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样,和以前一样。他又摸了摸脸,也是那样。
他想起之前那个老婆婆说的话。“你咋这么年轻?”
现在又有人说他“不像活人的脸”。
他是不是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继续走。
走了几天,他走出那座山,又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草顶。他走进去,想找点吃的。
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后生,从哪儿来?”
林空说:“西边。”
老头点点头,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你今年多大?”
林空说:“十七。”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七?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十七岁长这样的。”
林空没说话。
老头摆摆手,说:“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晃。”
林空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几个村子,每次都是这样。有人看他一眼,问他的年龄,他说十七,别人就不信。有的摇头,有的笑,有的干脆赶他走。
他不在乎。他只想打听阿贵的下落。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镇子。镇子比村子大,人也多。他走到一个茶棚里,坐下,要了一碗茶。
卖茶的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脸上带着笑。她把茶端过来,看了看他。
“后生,从哪儿来的?”
林空说:“西边。”
女人点点头,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多大了?”
林空说:“十七。”
女人笑了,说:“十七?你骗谁呢?”
林空没说话。
女人也不在意,转身忙去了。
他喝着茶,听见旁边桌上有两个人说话。
“……那伙人,听说又抢了一个村子。”
“官府不管?”
“管不了,往山里一钻,找不着。”
林空的心跳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说的那伙人,领头的长啥样?”
那两个人看着他,一个说:“你问这干啥?”
林空没说话,就盯着他看。
那人被他看得发毛,说:“听说高高瘦瘦的,脸上有道疤,凶得很。”
林空的手攥紧了。
“往哪儿去了?”
那人往东指了指:“听说往东边去了,翻过几座山,有个地方叫黑风岭。”
林空站起来,往外走。
“喂,你茶钱没给!”
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他往东走,走了很久。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走到天黑,他找了个山洞住下。
第二天,他又继续走。
走了三天,他看见前面有个村子。村子不大,但看着比别的村子破。很多房子塌了,没人住。他走进去,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口井,打了点水喝。
忽然,他听见有动静。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一个人从一间破屋里走出来,是个老人,头发花白,瘦得皮包骨。他看见林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你是……人还是鬼?”老人问,声音抖得厉害。
林空说:“人。”
老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你……你咋这么年轻?”
林空没说话。
老人又看了看他,忽然问:“你来找人的?”
林空点点头。
“找谁?”
“一伙人,七八个,领头的高高瘦瘦,脸上有道疤。”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那伙人……”他说,“来过这儿。”
林空的心跳了一下。
“他们抢了村子,杀了人,然后走了。”老人说,“往东边去了。”
林空攥紧拳头。
“走了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说:“有几个月了。”
林空点点头,转身要走。
“后生。”老人在后面喊他。
他停下来,回头。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空等了一会儿,老人摇摇头,说:“没事,你走吧。”
林空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他继续往东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红绳褪了色,但还系得紧紧的。
他把红绳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理了理,发现头发比以前长了,快披到肩膀了。
他想起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继续走。
阿贵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