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比他想得暗。
脚踩在落叶上,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林空走几步,停下来听听,什么也听不见。鸟不叫了,风也停了,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
他攥着柴刀,手心出了汗。
这条路他走过,白天砍柴常走,但没走过这么深。再往里,就是爹说的那片——翻过三座山头,有片老林子。
他没想翻三座山头。他就想往里走走,看看能不能碰见什么。
碰见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走了一会儿,前面有个岔路。左边那条他认识,通往平时砍柴的地方。右边那条窄,长满了草,像是很久没人走过。
他站住,看着右边那条路。
草很深,没过脚踝,有的地方还长着刺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鞋底薄,扎进去就完了。
他犹豫了一下,往左边走。
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下。
回过头,看着那条长满草的路。
爹他们在深山里头。走大路碰不见他们。走小路……小路通向哪,他不知道。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右边走。
草刮在腿上,痒痒的,有点疼。他放慢脚步,用柴刀拨开面前的草和藤,一步一步往前挪。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路没了。
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上长满了青苔。他抬头看,看不见天,叶子厚得透不进光。
他站住,往四周看。
什么都一样。树,青苔,落叶,再就是树。他转过身,想看看来时的路,也看不出来了。
他愣了愣。
来的时候是走过来的,草被他踩倒了,应该能认出来。但这会儿他看过去,那些草好像又立起来了,和没踩过一样。
他往回走了几步,蹲下看。
草确实是倒的,但倒得不明显,得仔细看才看得出来。他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又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移动,踩着落叶,沙沙沙的。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沙沙声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再听见。风还是没有,鸟还是不叫,就剩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
他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树太密了,几丈之外就黑糊糊的。
他攥紧柴刀,慢慢往后退。
退几步,停一停,听听动静。没有。再退几步,再停,还是没有。
退到踩倒的草那儿,他转过身,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得很快,草刮在腿上也不管了。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亮起来,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
他跑起来。
冲出林子的时候,他差点摔倒。太阳照在身上,晃得眼睛疼。他站在那儿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看不出什么。
他把柴刀别回腰后,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放慢脚步,走了一会儿,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太阳晒着,身上慢慢暖起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很轻,但能看出来。
他攥了攥拳头,不抖了。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家走。
进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墙根底下坐着几个老人,还在那儿晒太阳。见他走过来,一个老头眯着眼看他:“砍柴去了?”
“嗯。”
“今儿个又回来得早。”
林空没接话,低着头走过去。
走出几步,他听见后面有人说:“老林家的那个……”
声音压低了,听不清。
他加快脚步。
院门口,阿远还蹲在那儿,还在看那根树枝。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空,腾地站起来。
“哥!你咋才回?”
林空愣了一下:“才回?”
“我都饿了。”阿远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往灶房拖,“娘说等你回来吃饭。”
林空被他拽着走,走到灶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太阳快落山了,那边红通通的,山影拉得老长。
他掀开帘子,钻进去。
灶房里亮着灯,娘正在往锅里下菜。见他进来,她看了一眼,又低头干活。
“洗手,吃饭。”
林空嗯了一声,去洗手。
洗完手回来,阿远已经坐在木板子上了,手里捧着碗,眼巴巴地看着锅。娘把锅里的菜盛出来,一人碗里舀一勺。
阿远低头就吃,吸溜吸溜的。
林空端着碗,慢慢吃。他看了一眼娘,娘也在吃,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完饭,娘收拾碗筷。阿远又跑出去看他的树枝。林空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娘洗完碗,走出来,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娘开口:“下午去哪儿了?”
林空愣了一下:“砍柴。”
“砍柴往东走,你往西走的。”
林空没说话。
娘也没再问。她看着黑下来的天,说:“你爹他们没那么快回。深山里头,打着了得收拾,打不着得多转几天。”
林空点点头。
“别瞎跑。”娘说,“跑丢了,还得找你。”
林空还是点头。
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灶房了。
林空还坐在那儿。
天黑透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慢慢多了,密密麻麻的。他看着那些星星,不知道看了多久。
阿远跑过来,挨着他坐下,靠在他胳膊上。
“哥。”
“嗯。”
“爹啥时候回?”
“快了。”
阿远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那树枝,那片叶子掉了。”
林空侧过头看他。
阿远低着头,说:“刚才掉的。我摸着摸着,它就掉了。”
林空没说话。
“还能再长出来不?”
“不能。”
阿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明天你再给我找一根。”
林空说好。
阿远靠在他胳膊上,不动了。呼吸慢慢变沉,睡着了。
林空看着天,看着那些星星。
他想起下午在林子里听见的那个声音,沙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移动。他想起自己的手在抖,攥都攥不住。
他又想起爹走的那天早上,蹲在院子里,说“看好你弟,别让他往后山跑”。
他低头看了看阿远。阿远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
他把阿远抱起来,往屋里走。
阿远动了动,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林空把他放在铺上,扯过褥子盖上。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院子里黑,灶房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掀开帘子,看见娘坐在灶台边,对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他没进去,放下帘子,站在院子里。
又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屋,躺下,闭上眼睛。
外头静悄悄的,偶尔有狗叫,叫两声就没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阿远的呼吸声细细的,一长一短。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