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躺在床上,睁着眼。
窗纸发白了,外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阿远还在睡,呼吸一长一短,偶尔咂咂嘴,不知道梦见什么。
他侧过身,看了看阿远。阿远的脸埋在破褥子里,只露出半只耳朵,红红的。
爹进山第二天了。
昨天一整天,娘没怎么说话。早上煮糊糊,中午热剩的,晚上又是糊糊。她坐在灶台前烧火的时候,林空注意到她往灶里添柴的动作比平时慢,添一根,愣一会儿,再添一根。
他不敢问。
今天起来,他躺着,听着外头的动静。灶房里没有声响,娘还没起。这是头一回。
他坐起来,披上褂子,往外走。
院子里凉,露水打湿了草鞋。他走到灶房门口,掀开帘子,里头暗,灶膛是冷的,锅台上空空的。
娘坐在灶台边的木板子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娘动了一下,转过头。看见他,她说:“起来了?”
“嗯。”
“我去烧火。”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慢,走到灶台边,蹲下,往灶膛里塞柴火。
林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娘。”
“嗯。”
“爹啥时候回?”
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抬头:“说不准。”
林空没再问。
火点起来了,噼啪响。娘往锅里添水,盖上锅盖,然后坐在那儿,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林空也蹲下,挨着她。
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的,映得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外头天更亮了,鸡叫了,狗也叫了,村子里开始有动静。
阿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哥——娘——你们在哪儿——”
林空站起来,掀开帘子。阿远站在院子里,光着脚,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个草窝。
“这儿。”林空说。
阿远走过来,钻进去,挨着娘蹲下。他还没睡醒,眼睛半眯着,脑袋靠在娘胳膊上。
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饿不饿?”她问。
“饿。”
“等着,水开了就好。”
三个人蹲在灶膛前,看着火。
锅里的水响了,咕嘟咕嘟的。娘站起来,往锅里下了一把黍米,搅了搅。黍米是昨儿个泡上的,泡了一夜,软了。
阿远趴在锅台边上看:“娘,今早吃啥?”
“黍米粥。”
“有咸的没?”
娘顿了一下,点点头:“有。”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块盐,用刀刮了一小撮,撒进锅里。盐粒子掉进去,瞬间化了,看不见了。
阿远满意了,又趴在那儿看。
林空站在旁边,看着娘的手。那手还是稳的,但今天好像有点抖,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
吃完饭,娘去洗碗。林空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
天晴,能看得很远。后山绿油油的,一层一层叠上去,最远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阿远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
“哥,你看啥?”
“没看啥。”
阿远也盯着后山看,看了一会儿,问:“爹在那儿不?”
林空没说话。
阿远又说:“爹啥时候回?”
“快了。”
“快了是多久?”
林空不知道。他想了想,说:“过几天。”
阿远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又跑回院子里,蹲在破陶罐前头,看他的树枝。那片卷边的叶子还在,但更干了,边儿上黑了一圈。
“哥,这片叶子是不是要死了?”
林空走过去,蹲下看。是快死了,可能明天就掉。
“快死了。”他说。
阿远有点难过,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它死了咋办?”
“再找一根。”
“再找一根还能是红的吗?”
“不知道。”
阿远不说话了,就蹲在那儿看。
林空站起来,往后院走。他要去看看柴垛,昨儿个砍的柴够烧几天,但他今天还是想上山。
走到后院,他愣住了。
柴垛边上站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往柴垛上看。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褂子,背影瘦瘦的,是村里的张老伯,和爹一起进山的那个。
“张伯。”林空喊了一声。
张老伯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林空啊。”
“您咋在这儿?”
“路过,看看。”张老伯说,“你爹还没回吧?”
“没。”
张老伯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柴垛,然后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说:“你娘在家不?”
“在。”
“我去看看她。”
他往前院走。林空跟在后头。
张老伯进了灶房,林空站在门口,没进去。里头传来说话声,低低的,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张老伯掀开帘子出来,脸色有点沉。
他看见林空,顿了顿,说:“好好陪你娘。”
然后他走了。
林空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灶房里没动静,娘没出来。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娘坐在灶台边的木板子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很轻,一抖一抖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站着。
过了一会儿,娘动了动,伸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走到锅台边,开始收拾碗筷。她的手还是稳的,但动作比平时快,快得有点乱。
“娘。”林空喊。
“嗯?”
“张伯说啥了?”
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没说什么。就问家里有没有难处。”
林空不信。但他没再问。
他走出去。
阿远还蹲在院子里,跟他的树枝说话。看见林空出来,他抬起头:“哥,你咋了?”
“没咋。”
“你脸不好看。”
林空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说话。
他走到阿远旁边,蹲下,看着那根树枝。三片叶子,两片红的,一片快死的。罐子里的水有点浑了,该换了。
他端起罐子,把水倒掉,去打了一罐新的,插回去。那片快死的叶子沾了点水珠,晃了晃,没掉。
阿远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哥,爹不会有事吧?”
林空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远。阿远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会。”他说。
阿远点点头,又低头看他的树枝。
林空站起来,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静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站了很久。
直到阿远在院子里喊他:“哥,你来帮我看看,这片叶子是不是又卷了?”
他转过身,走过去。
灶房里,娘还在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一直没停。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林空坐在门槛上发呆。阿远在旁边玩土,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画满了用脚抹平,再画。
村里静悄悄的,偶尔有狗叫两声,又叫两声就没声了。
林空盯着进村的那条土路,看了很久。路上没人。
他想起张老伯走的时候那张脸,沉沉的,像压着什么话没说。他又想起娘抖的肩膀,很轻,但他看见了。
他攥了攥拳头。
“哥。”阿远忽然喊他。
“嗯?”
“你饿不?”
“不饿。”
“我饿了。”
林空站起来,往灶房走。娘还在里头,不知道在忙什么。他掀开帘子,看见娘蹲在灶台边,正在择菜。中午吃的菜,一把野菜,一根一根择,慢吞吞的。
“娘,阿远饿了。”
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饿了就吃,锅里有早上剩的粥。”
林空盛了两碗粥,端出去。一碗给阿远,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喝。
粥凉了,稠了,喝起来有点噎。阿远在旁边吸溜吸溜喝,喝得很快,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放,又去玩他的土。
林空慢慢喝着,眼睛还盯着那条路。
太阳往西挪了一点,影子长了一截。
他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娘还在择菜,一根一根的,好像永远择不完。
“娘。”他站在门口喊。
“嗯?”
“我上山一趟。”
娘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干啥去?”
“砍柴。”
“柴不是够?”
“再砍点。”
娘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早点回。”她说。
林空点点头,往外走。
他拿起柴刀,别在腰后,走到院门口。阿远抬起头看他:“哥,你去哪?”
“上山。”
“我也去。”
“不行。”
阿远嘴撅起来,但没再说话。他看着林空走出院门,看着他的背影往东边去,然后低下头,继续玩他的土。
林空走得很快。
他没有往东走,他往西走。
后山的方向。
走到山脚,他停下来,看着那片林子。树密密麻麻的,里头暗,看不清。
他攥了攥柴刀的把,往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