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是被梦惊醒的,梦见了什么记不清了,就记得跑,一直跑,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追。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旁边阿远还在睡,蜷成一团,呼吸细细的。
林空躺着没动,看着窗纸一点一点发白。外头有鸡叫,有狗叫,和往常一样。
他坐起来,披上褂子,往外走。
院子里凉,露水重,草鞋踩上去湿了一片。他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掀开帘子,娘已经在烧火了。
娘背对着他,蹲在灶膛前,往里头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半边亮半边暗。她没回头,但知道是他进来了。
“起了?”
“嗯。”
“水开了就能吃饭。”
林空走过去,挨着她蹲下。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热烘烘的。他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忽然问:“爹他们几天了?”
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一会儿才说:“三天。”
林空没说话。
三天了。
进深山打猎,一般几天?他不知道。爹没说过。但他记得爹走的那天早上,背篓里装的干饼就几张,撑不了太久。
他想起张老伯那天来家里,那张沉着的脸。他又想起娘那天抖的肩膀。
“娘。”他开口。
“嗯。”
“我想去找爹。”
娘的手顿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硬。
“不行。”
“我能找到。”
“你找不到。”娘说,“深山那么大,你进去连路都认不得。”
林空想说什么,但娘已经转回头,继续烧火。她的背挺得很直,不像平时那样微微驼着。
“吃饭。”她说。
林空没再说话。
阿远跑进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他揉着眼睛往木板子上一坐,端起碗就喝。喝了几口,抬起头问:“爹还没回?”
“快了。”娘说。
阿远点点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娘去洗碗。林空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天晴,能看很远。后山一层一层的,最远处模模糊糊。
阿远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
“哥,你看啥?”
“没看啥。”
“你是不是想去找爹?”
林空愣了一下,低头看他。阿远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你咋知道?”
“我猜的。”阿远说,“我也想去找爹,但娘肯定不让。”
林空没说话。
阿远又说:“那你偷偷去,别让娘知道。”
林空看着他,忽然觉得阿远好像长大了点,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懂。
“那你呢?”他问。
“我在家。”阿远说,“我看着娘。”
林空蹲下来,看着阿远的眼睛。阿远也看着他,没躲。
“你怕不怕?”林空问。
阿远想了想,摇头:“不怕。”
林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有点扎手。
“行。”他说。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柴刀还在那儿,他拿起来别在腰后。又找了根绳子,缠在腰上。干粮——灶房里还有昨儿个剩的窝头,他揣了两个。
走到前院,娘刚好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这身打扮,脚步停住了。
“去哪?”
林空没说话,看着她。
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别去。”她说。
“我去看看。”林空说,“就走近处,不往深里去。”
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眼睛,看着后山的方向。
“你爹走的那条路,你知道不?”
“知道。”
娘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伸手去理。
“天黑前回来。”她说。
林空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娘还站在那儿,阿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走了。
往西走,往后山的方向。
走到山脚,他停下来,看着那片林子。还是和昨天一样,黑黢黢的,看不清里头。
他攥了攥柴刀的把,往里走。
这次他没往小路走,直接走大路——就是平时砍柴走的那条。大路好走,虽然远点,但能走快。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平时砍柴的地方。他站住,往四周看了看。
昨儿个那条小路还在,草还是倒的。他犹豫了一下,没往那边走,继续往前走。
大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挡在外面,越走越暗。他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
有鸟叫,有虫叫,和正常林子一样。
他继续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突然亮了一点。他快走几步,发现是个山坳,一片空地,地上长满了草。空地对面的山坡上,有一条更窄的路,往上延伸。
他站住,看着那条路。
那是往深山去的路。爹说的,翻过三座山头,就是老林子。
他回头看了看来路,又看了看那条路。
犹豫了一会儿,他往那条路走过去。
路很窄,两边长满了刺藤。他拿柴刀砍,一根一根砍断,慢慢往前走。走几步,停下来听听动静。什么都没有。
走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他听见了水声。
有溪。
他顺着水声走,很快看见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蹲下,捧了一捧喝,凉丝丝的,有点甜。
喝完水,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条溪应该一直往山上去。爹他们打猎,肯定要找水。顺着溪走,说不定能碰上。
他沿着溪边往上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已经到头顶了。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窝头,慢慢啃。干粮硬,得就着水咽。他吃一口窝头,喝一口溪水,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站起来,继续走。
溪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小水流,钻进石头缝里不见了。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前面是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的。他往树林里看,什么都看不清。
他犹豫了一下,往里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地上有东西。
他蹲下看,是一块布,灰扑扑的,挂在树枝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布他认得。爹褂子上扯破的那块,出门前娘说要缝,爹说等回来再缝。
他把布攥在手心里,往四周看。
“爹——”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往前跑了几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喘。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近。
他想起那天在西边林子听见的,一模一样。
他的心开始跳,跳得很厉害。他攥紧柴刀,慢慢往后退。
退了几步,他转过身,撒腿就跑。
跑过溪边,跑过那条窄路,跑过山坳,一直跑。树枝刮在脸上也不管了,藤蔓绊了脚也不管了,就拼命跑。
跑到平时砍柴的地方,他才停下,扶着树大口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他又低头看手里那块布,攥得紧紧的。
他把布塞进怀里,继续往回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他没停,一路走回家。
进村的时候,墙根底下的老人还在晒太阳。见他走过来,有个老头喊他:“林空,你爹回了没?”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直接走过去。
走到院门口,阿远第一个看见他,腾地站起来跑过来。
“哥!你回了!”
“嗯。”
阿远看见他脸色不对,愣了一下:“你咋了?”
林空没回答,往灶房走。
娘在灶房里,正在烧火。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块布,递过去。
娘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她抖得很厉害,那块布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她没哭,但眼眶一下子红了。
“在哪儿找到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山里头。”林空说,“往深山去的路上。”
娘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那块布。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林空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娘把布叠好,揣进怀里。
“吃饭吧。”她说。
她站起来,去盛饭。手还在抖,但动作很稳。
林空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