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天。
天很蓝,蓝得发亮,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想抬手挡一下,手没抬起来。
他躺着没动,就那么看着天。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就那么看着云飘过去,一朵,两朵,三朵。
过了一会儿,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他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他慢慢坐起来。
坐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他坐在一个山坳里,三面是山,一面是出口。地上有干草,有石头,有一堆烧过的柴灰。风从山口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光着膀子,褂子不知道哪去了。身上有血,干了的,黑红黑红的,糊在胸口、肚子、腿上。很多血,一大片。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光滑的。没有伤口,没有疤,什么都没有。
他又摸了摸后背。也是光滑的。
他愣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也全是血,干了的,把手指都粘在一起。他动了动手指,血痂裂开,露出下面的皮肤——干净的,好好的。
他想起了一些事。
野猪。阿贵。山坳。喝水。
刀。
从背后捅进来的刀。
他低头看着胸口,看着那些血。那么多血,都是从那个伤口流出来的。他记得刀尖从胸口穿出来的样子,记得血往外涌,记得自己趴在地上,看着血渗进土里。
那滩血……
他往四周看。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大滩黑红色的东西,渗进土里,已经干了。血旁边的草被压倒了一大片,是他倒下的时候挣扎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看。
真的是血。他的血。那么多,一大摊。
他伸手摸了摸,干了的,硬硬的,一碰就碎。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跑,腿不听使唤。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那滩血,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光着膀子。他往四周看,看见不远处的地上扔着一件破褂子,是他的,沾满了血。
他走过去,捡起来,抖了抖。褂子硬邦邦的,血干了,把布料糊成一块一块的。他把褂子穿上,血糊糊的贴在身上,难受,但比光着强。
他又往四周看了看。
野猪没了。阿贵没了。他的弓也没了。
他想起了阿贵。阿贵从背后捅了他一刀,然后扛着野猪走了。阿贵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说了一句话。
“别怪我。你家的东西,该归我。”
他家的东西。什么是他家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阿贵骗了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他。那些帮忙,那些好话,那些笑容,都是假的。
他攥紧拳头。
站了一会儿,他开始往外走。走到山坳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滩血。
血在那儿,黑红黑红的,在太阳底下发着暗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走的路不对。这不是他平时下山的路。这条路更窄,更陡,两边的草很深,像是很少有人走。
他停下来,往四周看。树,草,石头,都一样。他转过身,想看看来时的路,也看不出来。
他愣在那儿。
来的时候没注意,走着走着就走岔了。现在他站在一条不认识的路上,不知道往哪走。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太阳在天上,东边是亮的,西边是暗的。他记得村子的方向在东边。只要往东走,总能走出去。
他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忽然亮了一点。他加快脚步,走出林子,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山坡上。
往下看,他看见了村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那条土路,那些错落的房子。他家的院子在村子西边,土墙塌了一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松了口气,开始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不对。
村子的方向不对。
他家的院子应该在西边,但他看见的院子的位置,比他家更靠东。那棵歪脖子树也不对,他家的歪脖子树在院门口,但这棵歪脖子树在院子里边。
这不是他家。
这是哪儿?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不是他家。那个院子比他家大一点,墙更高一点,院门口没有那棵歪脖子树。
他往四周看。山坡下面是一片片田地,有的种着庄稼,有的荒着。远处还有几个村子,零零散散的。
他从来没来过这儿。
他从山上下来的方向,不是他平时进山的方向。他走岔了,从另一条路下了山,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站在山坡上,愣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始往那个村子走。走到村口,他看见几个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他们看见他,都抬起头,盯着他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膀子,褂子上全是血,脸上手上也全是血。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
那几个人没说话,就盯着他看。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请问,”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是哪儿?”
一个老头眯着眼看他,说:“石沟村。”
石沟村。他听过这个名字,在镇子另一边,离他们村挺远。
“往青石村咋走?”他问。青石村是他们村的名字。
老头往西指了指:“翻过那座山。”
林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是山,他刚从那儿下来的山。
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回走。
那几个人在后头嘀咕什么,他没听清。
他走回山脚,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山。山很大,树很密,他不知道刚才从哪条路下来的。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山脚往南走。南边应该能绕过去。
走了很久,太阳快落山了,他终于看见熟悉的景色。前面那条土路,那个岔路口,往东走是他们村,往西走是后山。
他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眯着眼,像几块晒着的干柴。看见他,老张头睁开眼。
“林空?”他喊了一声。
林空停下来,看着他。
老张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血糊糊的褂子,还是那张沾满血的脸。他忽然明白老张头为什么那样看他。
他没说话,继续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院子里黑漆漆的,灶房没亮灯。没有烟,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忽然跳得厉害。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空空的,那棵歪脖子树还在,破陶罐还在,但阿远不在。
“阿远?”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