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乱七八糟的。还有血迹,一滩一滩的,从灶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他顺着血迹跑出去。
院门口,一个人躺在那里。
娘。
她趴在门槛上,头朝着外面,手伸着,像要抓住什么。身下一滩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
林空跪下去,把她翻过来。
娘的脸灰白,眼睛闭着,嘴角有一道血痕。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子,没有气。他摸了摸她的手,凉的。
他跪在那儿,抱着娘,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就那么跪着,跪了很久。
阿远呢?
阿远在哪儿?
林空跪在那儿,抱着娘,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感觉不到冷。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就那么跪着,跪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落下去了,天边开始发白。鸟叫了,一声两声,接着一片。他动了动,腿已经麻了,动不了。
他低头看了看娘。娘的脸灰白,眼睛闭着,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了。他伸手,把娘嘴角的血擦了擦,擦不掉,干了。
他把娘放下来,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站不稳,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把娘抱起来。
娘很轻,比平时轻。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走到灶房门口,他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屋里还是乱的,锅翻在地上,碗摔碎了。他把娘放在铺上,盖好褥子。娘的手凉,他把她的手塞进褥子里。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娘。
娘的脸还是那样,灰白,安静,像睡着了。但林空知道,她不会醒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歪脖子树上,叶子绿油油的,泛着光。破陶罐还在那儿,里头那根树枝还在,立着,叶子也是绿的。
但阿远不在。
他走到破陶罐跟前,蹲下,看着那根树枝。树枝又长高了,比阿远走的时候又高了一点。叶子多了几片,绿绿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他想起阿远每天蹲在这儿,跟树枝说话。他想起阿远说,“哥,你看又长了”。他想起阿远抱着树枝,靠在他胳膊上睡着。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树枝。凉的,硬的。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柴垛还在,码得整整齐齐。杂物棚的门开着,里头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他进去看了看,爹的背篓还在,爹的弓还在,但少了一些东西。
他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他走出来,站在后院,看着后山。
那边静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想起阿贵。阿贵往深山里走了。阿贵会不会又回来了?会不会是他?
他不知道。
他转身往前院走。走到灶房门口,他停下来,往里头看了一眼。娘躺在铺上,一动不动。
他进去,从灶台上拿起火折子,点了灯。灯亮起来,照出屋里更乱的样子。锅在地上,碗碎了,菜撒了一地。灶膛里的灰被人翻过,黑灰洒得到处都是。
他蹲下,看地上的脚印。很多脚印,大大小小的,乱糟糟的。有的往屋里去,有的往外走。他顺着脚印走到门口,又顺着脚印走到院子里。
脚印延伸到院门口,然后往外去了。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走。走到院门口,脚印和别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他忽然看见地上有个东西。他蹲下捡起来,是一个小木头人,阿贵刻的那个,阿远一直揣在怀里。
木头人沾了血,红红的。
他攥着那个木头人,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揣进怀里,往外走。
他要去找阿远。
他走到村口,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眯着眼,像几块晒着的干柴。看见他,老张头睁开眼,愣了一下。
“林空?”他喊了一声。
林空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家出事了。”他说,声音哑哑的,“你知道咋回事不?”
老张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空盯着他。
老张头低下头,不说话。
林空又看其他人。他们也都低着头,不看他。
他等了等,没人说话。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李叔家门口,他站住,喊了一声:“李叔。”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空的,屋里也空空的,没人。
他又去老张叔家,也是空的。
他去王伯家,也是空的。
他站在村中间,看着周围那些房子。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但都静悄悄的,没有人。
人都去哪儿了?
他想起刚才那些老头,还在村口坐着。只有他们。
他跑回村口,老张头他们还在。
“人呢?”他问,“村里的人呢?”
老张头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看不出什么。
“走了。”他说。
“去哪儿了?”
老张头摇摇头,没说话。
林空攥紧拳头。
“我家咋回事?”他又问,“我娘咋死的?我弟呢?”
老张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昨儿个夜里,来了一群人。”
林空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人?”
老张头摇摇头:“不认识。不是咱这片的。他们进村就抢,见东西就拿,见人就打。你家……你家那个阿贵,也来了。”
林空愣住了。
阿贵?
“他领着那些人?”他问。
老张头点点头。
林空的脑子嗡的一声。
阿贵。阿贵带着人来抢他家。阿贵骗了他,骗了所有人。
“他把我弟弄哪儿去了?”他问。
老张头摇头:“不知道。乱糟糟的,谁顾得上。”
林空站着,浑身发抖。
然后他转身,往后山跑。
跑到山脚,他停下来,看着那片林子。
阿贵在里面。阿贵带着人,带着阿远,在里面。
他往里跑。
跑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个黑影。想起爹说过的话。
“打不过的时候,要跑。”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
阿远在里头。他得去。
他攥紧拳头,继续往里跑。

